洞庭湖决堤灾民:两次家园尽毁、一无所有

洞庭湖决堤灾民:两次家园尽毁、一无所有
2024年07月09日 17:26 新浪网 作者 新浪新闻在场

  一场长达17天的暴雨过后,天气已经放晴,团洲垸的村民却不敢松懈,他们仰仗生息的洞庭湖仍然维持警戒水位,大大小小十几个密集的村庄与“八百里洞庭”仅一线提防之隔。

  这片55.03平方千米的堤垸土地,由20.8公里一线防洪大堤合围,东北两面滨洞庭湖。今年7月初开始,村民谭丰开始巡逻堤防,这并不寻常。一线堤防平时设专人进行巡逻,砍掉杂草,检查各种洞口有没有渗水情况,比如老鼠洞、龙虾洞、甚至蚂蚁洞,排查管涌险情。

  谭丰所在的团福村位于团洲垸中后部,一般不需要安排这里的村民巡逻,一旦安排,意味着情况危险了。他上一次参与巡逻还是几年前,幸而那次最终有惊无险,他本以为这次结果也会是如此。

  然而,7月5日,意外发生了。

  紧急撤离

  天晴了几天,谭丰在外工作的女儿打来电话,想问问巡逻情况,原本以为能听到好消息,却听到了险情,那时候他已经开始搬东西。

  起初下午3点,团北一线堤防发生散浸,15时45分工程组达到现场后发现堤面已经下陷1.5米。约10分钟后堤身缺口,面宽约5米。管涌险情发生非常迅速,17时48分许,紧急封堵失败后堤坝决堤,洪水涌入堤垸。

  4点左右,谭丰听见村里广播通知村民撤离,村领导一家家催促让人员抓紧撤离。情况危急,72岁的谭丰和70岁的老伴一起,找来家里的交通工具——一辆三轮车,把能带走的证件、三头养了半年的猪、10多只鸡、其中一只小狗装上了车。

  当地安排插旗中学、华容四中、南山中学、职业中专4所学校作为临时安置点。

  但谭丰稍加思索,决定去隔壁钱粮湖垸四分场八队投奔亲戚。作为经历过1996年决堤的老人,他深知团洲溃坝之后,两地之间的第二道防线一旦失守,钱粮湖也可能面临洪水威胁,到那时他能帮着一起撤离。

  

  

间堤另一边是被淹没的家园

  村路不宽,最多只能容纳两辆小车缓慢会车,通知撤离之后几乎一直是堵的,各类小车、三轮车、摩托车来来回回。垸里像这样的大路总共不超过三条,其他的小路更不用说,一般的小车能单行,但大一点的卡车根本无法通行。

  幸亏意外发生在白天,消息传达很快,水淹来之前谭丰两口子成功撤离。救助灾民的物资不仅发放给安置点,投靠亲戚的村民也可以前往堤上领取,一箱矿泉水、一箱牛奶、一箱八宝粥。安全和物资得以保障,但他的老伴想起没来得及带上的一只猫、两只小狗、几十只小鸡,就很难过,一直哭。

  团洲与钱粮湖之间的间堤还在不断发生管涌险情,7月9日上午,钱粮湖村民被安排撤离到安全区:良心堡学校,谭丰两口子和亲戚前往安置点。

  谭丰女儿对新浪新闻《在场》自嘲道,“1996年决堤,我们这代人都吃过至少1年的救灾米、穿过几年的救灾衣服。前几天看到别处发大水,我还在感慨,说感谢当年人家的捐赠,没想到现在又要感谢了。”

  再次受伤的三峡移民

  在“每夏必汛”的洞庭,团洲大龄村民都经历过1996年的洞庭湖决堤。28年前的7月19日,团洲垸溃口,大堤被洪水撕开了一条宽460多米、纵深近一公里的口子,钱粮湖紧接着沦陷,造成全乡5500多户受灾、14人遇难。

  1994年12月,三峡工程正式开始建设,1995年谭丰一家从重庆搬到团洲。他家本来不在三峡移民范围内,但亲戚们多半因为三峡移民搬走了,重庆山区种地又不方便,加之湖南有亲戚,90年代的团洲一带,对于农民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

  灾民对新浪新闻《在场》回忆,1996年的7月份倒垸,村里95%的房子都被冲垮了,9月中旬搬回去,首先清理道路、恢复水电,以前没水的话只能去3公里开外的良心堡镇上购买水,如果钱粮湖也被淹,彻底无水可买,只能把河水澄清了喝,就像1996年那样。

  道路、水电恢复之后,接着就可以慢慢收拾家里,房子倒了砖还在,一砖一瓦先砌回去,虽然又矮又小,但先过日子。财产损失严重,直到第二年第三年有了收成,才陆续有村民花钱重新建房子。

  那时他们正值壮年,没有任何补助,全靠灾民们自行重建。

  站在间堤上,能看见团福村一片汪洋,露出红色和蓝色的房顶,周围漂浮着各种垃圾,里面家具家电的损失如何不得而知,房屋一倒就是一无所有。“至于补助,暂时没人提过,1996年那次决堤没有补助,这次暂时没抱有希望,能把家乡重建好就很感激了。”

  

  

7月8日,团洲团福村的水位开始回退,露出房屋的门窗

  谭丰女儿担心的是,如今二老完全承受不了这种天气下高强度工作了,年轻一辈基本都不在本地,这次重建的难度很大。除非政府有政策统一搬迁,不然二位老人不想搬,周围都是熟悉的邻居,熟悉的环境,舍不得离开。

  她算了一笔账,“72岁父亲和70岁母亲两个劳动力,种地收入一年1万左右,家禽5000左右,算多的,猪养得少,也有7000左右,加起来总共两万多。我父母算很勤快的,其他这个年龄段的老人可能没养家禽和猪,所以这两项收入基本没有。”

  除了务农,得益于洞庭湖天然的优势,当地还发展鱼、小龙虾等水产养殖,尤其是小龙虾,团洲基本承包了岳阳、华容的供应。据报道,岳阳县、华容县同属于“洞庭湖小龙虾”集群项目。“这次养殖户的损失应该是最大的,洪水之后,我们那小河里、沟渠里全是这些。”

  曾经辉煌的国营农场

  洞庭湖周边的堤垸,根据人口数量等标准划分为11个重点垸、24个蓄洪垸和191个一般垸,

  团洲垸便是钱粮湖垸的蓄洪垸。

  据报道,7月8日晚,洞庭湖决口成功完成合龙,还有一个重中之重的工作在同步展开,那就是持续加强对“第二道防线”钱团间堤的防守。消防救援人员24小时不间断全方位地巡堤清障。

  胡淑雅外婆家在四分厂,和团洲一堤之隔,尚未解除洪水威胁。和许多在村里长大却身处外地的一样,时刻关注救灾情况的新闻,但评论区的一些留言让她颇为介怀。

  她对新浪新闻《在场》表示,“我的祖辈是响应号召来垦荒的洞庭湖移民,到我已经是第四代人了。当时这一片都是无人区,环境恶劣,田里还有吸血虫,农场老一辈人拼命种粮,为国家做了很大贡献。灾难发生后,有些网友只顾抨击村民围湖造田破坏生态,还说一些风凉话,我觉得不应该。”

  胡淑雅提到的农场,是指钱粮湖前身国营钱粮湖农场,不仅是国家商品粮、棉、鱼、猪的重要基地之一,还是长江以南最大的国营农场。

  据光绪《湖南通志》等资料记载,最早宋、元时期就有人在洞庭湖区筑堤,明初有人开始围垸,清康熙、光绪年间出现两次大规模围挽。

  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后,为了扩大耕地面积和消灭吸血虫,为国家提供商品粮食和其他商品农副产品,在许多地区新建和扩建了一大批国营农场。50年代和60年代初,是国营农场数量增长最快的时期。

  湖南省也开始围湖造田工作,1958年,国营钱粮湖农场应运而生。从澧县、慈利、桃源、华容4县移民到钱粮湖开荒垦殖,由于条件艰难,催生出“大雪当小雪,小雪当雨天,雨天当晴天,晴天一天顶三天”的口号。

  1991年,全场实现了工农业总产值4.3亿元,居全国农垦系统第五位。到了1995年,工农业总产值达到8.08亿元。建成了纺织、造纸、食品、油脂化工、饲料等特色工业体系。另外,农场还建设了日产净化水2万吨的自来水厂、1000瓦发射功率的电视台、11万千伏的变电站。

  但那时,国营农场是国家经营的农业企业,生产资料属于全民所有,农民收获的粮食需要全部上交,不允许自留。

  1996年的那一场记忆深刻的决堤,冲垮了几代人建设的钱粮湖农场,年轻人出走到广东、深圳打工,全场工农业总产值降到3.32亿元。渐渐地,国营农场辉煌不再。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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