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惠英红,是女演员中的一座高山,也是一条长河——她是金像奖首位最佳女主角得主,职业生涯获奖无数;从首个金像影后到首个中国香港籍华表影后,中间是1982年到2025年的漫长岁月。
当60后的同辈女演员纷纷隐退,惠英红还在活跃还在拿奖,更难得的是,很多作品是以她为绝对女主角构成的,大多数女演员在60+的年纪都只能退居配角,但惠英红不同。
正在上映的新片《数到三》同样如此,这是惠英红的影迷为她量身打造的剧本,故事围绕一个控制欲拉满的母亲战玉梅展开,她喜欢用数到三的方式,让儿子按照她心中正确的方式生活,这段以爱为名但充满压迫的亲子关系,酿成了悲剧,也让战玉梅最终觉醒。
为什么处于这个年龄段的惠英红还能遇到这些好剧本、还能演一个又一个绝对女主角?在我们的对话开始前,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她够拼。采访前一天,惠英红还在杭州拍新戏,期间还抽了一小时给新片跑路演,忙到夜里1点多才睡,清晨4点就起床赶早班机来北京,中午已经化好妆等待采访开工了。
而这已经是惠英红入行的第49个年头,功成名就之后为什么没有停下脚步?她想攀登到的山顶还有多远?惠英红和我们开麦聊聊。


“我不要表演痕迹”
惠英红看剧本时,习惯用演员的角度,而不是观众的角度,观众看的是故事走向,演员看的是画面本身要怎么被立起来。在看《数到三》的剧本,还没决定要不要接时,她脑海中已经开始构思画面,思考怎么去处理这个特殊的母亲。
剧本惠英红是边哭边看的,第一场让她流泪的戏就是战玉梅在马路上,儿子送给她的唯一一支口红被车碾坏了,“我马上就想到我应该怎么去演,心就很揪”,惠英红回忆,“那场戏我拍了两条,表现了两种不同的状态,第一条哭出了鼻涕,但我们选择了更内敛的第二种。”
很多演员会把哭得声泪俱下的生理反应当作演技的体现,但惠英红不这么认为,她要的不是情绪的最大化,而是情绪的最准确。“我不是要那种很大的反应,不要表演的痕迹,我要的是从心里出来的,不是哇那种哭,而是任何表情都没有,但是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我觉得这样反而更揪心,观众才会真正投入到这场戏里面,而不是注意到那条鼻涕。”

这场戏拍摄的代价是实打实的,惠英红当时肋骨受伤,蹲在地上的姿势正好压着伤处,一条镜头要维持五分多钟,情绪全程都要在最高点,“导演心疼我,不想让我再拍一次,可是我坚持,我希望大家记住的是这个故事。”
这种对真实近乎执拗的追求,贯穿在惠英红几十年的表演方法里。她演过太多母亲、太多奶奶,但她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绝不让上一个角色的影子,带进下一个角色里。
“我能够大胆地说,每一个角色都没有重复到一模一样去表演,我去处理战玉梅这个角色的时候,我记得我以前拍过的角色,我不希望之前的影子带到这个戏里面。我只是希望战玉梅是实实在在的一个人,她有她的生命,那我就用战玉梅的生命去显示给观众看,不是说我要怎么样去表演给你们看,那种太表演的方法,其实我自己也受不了。”


“我和妈妈也是相爱相杀”
战玉梅是一个复杂的母亲,在惠英红看来,这样的母亲不该被简单地定义为恐怖可怜,“她是一个有控制欲的母亲,但她真的很爱这个孩子,只是她分不清什么是真正的爱,爱是要懂得、要理解、要迁就,可她只会把你关在一个地方,她不是坏,她只是害怕,因为丈夫没了,儿子身体又不好,越怕就越要保护,可这种保护就是一种压力。所以你不能说她是个不好的母亲,她只是方向错了。”
这段话说得如此细腻,因为这其中也藏着惠英红自己的生命体验。电影中有一句台词是“我有多爱你就有多恨你”,惠英红和妈妈之间也是这样相爱相杀的母女关系。
惠英红小时候家里穷,养不起太多孩子,于是她被判给了香港保良局,也就是孤儿院,一送就是三个月,“我母亲每天去警察局闹,去法院闹,去孤儿院门口闹,三个月之后他们实在受不了了,就把我放出来了。因为真的是看到虽然我家里很穷,可我母亲是真的很爱我的,所以我也很爱我妈妈。”

“可是有时候我也挺恨她的,因为她不懂我”,惠英红感慨,她13岁就开始跳舞,凭自己的努力刻苦成为领舞,月收入1500港元。当时有不少表演需要舞刀弄枪,惠英红的打女天赋被挖掘,被引荐给大导演张彻,有了做演员的可能性,当时在邵氏电影公司当演员的月收入是500港币,母亲不懂,明明已经月入1500,为什么非要去做个小演员。
当年惠英红和母亲因为这件事闹得很不愉快,母亲脾气急,一急就动手,“有时候扇我一个巴掌,我就会闪得很快,所以我的反应速度有我妈妈一半的功劳”,如今回忆起这件事,惠英红能讲起这种争执留下的正面影响。但每次争吵时,她当下的反应都是故意说些伤人的话去顶撞,说完又立刻后悔,“每次都很后悔,为什么要这样?所以我跟我妈妈的关系是又紧张,又互相爱得不行。”

这个少年时的心结,后来也没有一个正式的和解,母亲一直只跟着她生活,两人陪伴着彼此,继续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爱。“我妈只跟着我,她不会去我哥我姐那边,因为她知道我是最负责任,对家人是最好的,也是最辛苦的那一个,所以她会觉得在我身边煮饭给我吃,这就是她唯一能做的。我母亲没有说去街上溜达或者是约朋友,她都在家或者去菜市场。”
母亲能给的爱,就是这样最朴素的柴米油盐,即便惠英红已经能带她过更轻松的生活,母亲仍然不愿意改变自己的方式。“我希望她更好,可是她觉得这样已经是最好的了。她能给孩子的全部已经都给了,可是她只会把自己埋在孩子身上。有时候我让她出去跟朋友喝个茶打个麻将,她就说待会又要赶回来煮饭,我说我自己也会煮,她说还是要自己煮。”
也正因为这些经历,惠英红对“我是为你好”这句话有种本能的警惕。“我不太喜欢听到这句话,我为我的兄弟姐妹做过很多‘为你好’的事,后来发现他们不太喜欢,我母亲做的100个‘为你好’里可能有99个是我不想的。我学过心理学,我知道‘为你好’是要真的了解对方需要什么,不是你想象中的东西。”


“自卑还是有,可是自大也有”
惠英红“认宝贝”的连续剧每年都在微博之夜上演,这些年她和很多年轻演员打成一片,大家都成为她的“宝贝”。在《数到三》中和她最对手戏最多的张宥浩成为最新的24号宝贝,在《空枪》中刚刚合作的朱一龙是23号宝贝,在《数到三》首映礼上刘雅瑟还提醒惠英红自己的编号是22号,而在戏里演惠英红儿子的黄子弘凡则开辟了另一条宝贝儿子赛道。
宝贝们的队伍不断壮大,说明惠英红交到了越来越多的年轻朋友,她很喜欢和年轻演员一块玩,“因为我跟年轻人是没有代沟,我觉得我一定要紧跟时代和整个社会,了解年轻人的看法和行为,才不会退步。”

这次合作的张宥浩和黄子弘凡,一个青涩干净,一个活泼调皮,“两个人都很黏我”,对于这两个贴心的后辈演员,惠英红最想说的一句行业忠告是:“不怕吃亏。”
“做任何一行,我觉得不怕吃亏是很重要的,因为有时候你不怕吃亏,你就会创造很多机会。就算你今天是有多红,可是你总希望能够有个突破,突破也需要一个机会,如果你把自己当大明星,每一秒你都要帅,那下次别合作了,可是稍微不要那么急躁,不怕吃亏,可能就能遇到为你量身定造的一个好角色,你就可以突破。所以我觉得不一定是我们这一行业,所有人都是,有时候吃亏不等于坏事。”
这句忠告,是惠英红用自己的路走出来的经验。惠英红以打女形象出道后,在武侠片大放异彩的时间里也享受过出道即巅峰的荣光,但当香港电影转型后,惠英红也遇到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事业低潮,失去了演女主角的机会。她放低姿态,从头做起,电影中的小角色、TVB剧集里的配角,她都愿意去尝试,她带着这份不怕吃亏的心态一直在往前走,积攒了诠释各类角色的经验,也为她东山再起积聚了能量。

最近在和鲁豫的对谈中,惠英红透露自己当时刚刚从低谷期爬出来,被鲁豫采访上节目内心是很自卑的。如今时过境迁,惠英红又成了炙手可热的演员,每次出现在公众面前的时候,她充满能量,自信从容。
但惠英红告诉我们,其实她依旧很自卑,“自卑不会跑掉,因为这一辈子都改变不了我没有学问”,戏里的儿子黄子弘凡成长在书香门第,这让惠英红颇为羡慕,她说如果人生能重来一次,她会选择读书做个医生,但人生没有如果,现在她已经可以正确面对正在走的这条人生道路。
“以前不愿意说,不愿意说我的家底,也不愿意说我的生活,这是我的自卑。后来我觉得就算我没有学问,可是我在平常的生活里面,其实我很努力去填补了,当然不是正规的那种学问,可是我的学问也不低于其他人,自卑还是有,可是自大也有。过去的事情你永远填补不了,可是不等于你不能做另外一个东西去平衡,我没有在学校上学,可是我是社会大学毕业的。”


“三金缺一金,贪婪不是一件坏事”
那些惠英红以前不愿说的事,她后来大方跟观众们分享,从小时候街头要饭到影后收割机,她成为很多人的榜样。
大多数女演员到了50岁之后,机会慢慢变少,而惠英红的人生下半场,还在继续与好角色相遇。这是幸运、努力与野心共同造就的结果。
“我身边很多贵人,包括我的团队很辛苦,做一个老奶奶不容易,可是如果我没有自己的这种冲劲,这种努力去配合,也不成事。其实我是一个挺贪婪的人,可能你会觉得我累,为什么我还那么冲?我希望能够做得再好一点,再多层次一点,然后拿到我想要的奖,我贪心了。我觉得人有时候有这种贪,也不是一种坏事情,这也是一种人生的冲劲的一个原动力。”

机会来了,惠英红就牢牢把握住每一个,拍摄《数到三》时断了肋骨也仍在坚持开工,她每天都带着重新出发的心态在工作和生活,“我每天都是重新出发,如果我不是有这种心态,我觉得我是熬不下去的,每天都是重新开始,我的重新出发就是要做到最好。”
在繁忙的高强度工作中,惠英红偶尔也会有现在已经很好了、可以歇一歇的念头,“有时候真的是很累,累到肌肉都很疼,最近就是访问太多了,又有配音工作,又要拍戏说对白,每次都不断吃喉片”,但停一停只是一个念头,惠英红知道退休生活不是自己想要的。
“我觉得如果我不工作,我真的不知道做什么好,我不可能每天就遛狗逛街。我为自己感到骄傲,我从街头要饭变成现在这样,我从没有放弃过,你说我不拍戏,我不可能,因为我已经习惯了电影就是我的生命,如果我不拍戏,我就像一条咸鱼。”

惠英红展现了与年龄不相符的拼劲与活力,但她的经历也让人思考:60+难道不能再攀高峰吗?在港女身上,大家常常会意识到一件事:中国女人似乎放弃自己太早了。
在惠英红看来,大家可以有不同的人生选择,适合自己的都是正确的道路。“说实在的,如果我今天有我爱的人,有我的丈夫,有我的家庭,可能我的目标和我的注意力就在老公、孩子、家庭,学一些自己有兴趣的东西,这算不算放弃?像我现在这样,我有家人和我的小狗陪着我,我缺了孩子,我缺了老公,可是我可以用我的事业去补空缺的时间,我觉得也是挺好的。我是不是很矛盾?每个环境制造出来的人不一样,要说中国女人早早放弃自己,我并不觉得,我觉得中国女人很坚毅,真的很能吃苦,所以中国男人要对中国女人好一点。”
惠英红眼中的完美人生,应该是在事业上有很好的成绩单,又非常幸运地遇到爱自己的人携手到老,有家庭有孩子,“可这也不等于我的人生不完美,人生就是我自创的,完不完美是我自己来评判,我没有老公和孩子,我是没有,可是我曾经有这个机会,是因为我选择了一种其他的人生,所以不能说我悲哀。”现在她仍然对家庭和爱情有憧憬,相信说不定60岁后也能遇到老公,“有希望永远就会有机会,我相信,我会有的。”

在当下这个阶段,惠英红更在意的是如何保证健康,以延长自己的职业长度。惠英红在银幕上常常气场全开压迫感极强,但生活中的她其实很好说话,她自评有一个缺点是不懂拒绝别人。她算过自己出道至今演的大大小小的角色差不多有400个,这么多角色来自于她的不怕吃亏,也因为有时候即使心里不想接,也不知道怎么说不。
直到10年前,她才找到了解决的方法,“那时候我拍完一个电影叫《Mrs K》,这是我报恩《心魔》的导演,他有一个心愿是拍一个动作片,所以我在这么大的年龄帮他去拍了这个电影,可是我受伤了。我知道我承受不了再受伤,可是有很多曾经合作过的同行都希望我能够来帮帮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我想到一个方法,因为我从来都是说话算话,我就直接在拍完《MrsK》受伤回来之后,做了好几个访问,就说我不再拍动作片。因为动作片真的是用我的生命跟健康去换,我已经老了,我不想把我剩下的家底都掏出来,后来也有很多朋友找我,我都说不行了,我已经说出来的话我没办法收回来。”

从1982年的金像影后,到2025年的华表影后,惠英红不缺奖项,但她依旧把奖项看得重要,“因为其实现在工作对我来说意味着人家需求我,我对于人家有多重要,如果还能够得到奖项,那意味着我更成功。现在拍戏不一定能赚多少钱,我那么辛苦去拍,是希望我死了之后,我的成绩表里有很多好的作品在里面,然后在还没死之前拿到我最想拿到的奖。”
什么是最想拿到的奖?
“三金缺一金”,惠英红毫不讳言对金鸡奖的渴望,但她也说,不会为了凑这一金而去找剧本,因为好剧本也不一定那么幸运就能带来奖项,但人生的履历和成绩单上,是会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的。
如今的惠英红,给自己打了70分,在她看来60分意味着及格,70分已经不错,她相信自己还能再拿高分。
电影《数到三》里,“1、2、3”不仅意味着压迫感拉满的控制欲,也是主角重新开始的小暗号。在这次对话尾声,我们祝惠英红有更多好角色,为她拿下金鸡奖,她也用这个小暗号收下了我们的祝福。
“好,听你的话,数到三,我拿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