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固始，风里带着鹅汤的香气。陈玉平站在车间玻璃墙外，看着流水线上真空包装袋鱼贯而出，红光满面。他刚接到电话，又一家香港客商要来签合作——今年年初那场家乡市集活动，固始鹅块摊位前排的队长得让隔壁展商眼红，签约簿翻了好几页。
“小时候我爷在街边支摊，一锅鹅块卖一天。现在咱一天出三十五吨。”陈玉平笑的时候眼角的褶子很深，像鹅汤表面那层红油的花纹，“我爷要是看见，准说这后生瞎折腾。”
“鹅块陈哥”的孙子
在固始老辈人的记忆里，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县城街头有个“鹅块陈哥”——陈文山支一口大锅，鹅块在红汤里翻滚，香气能勾来半条街的人。那时节，陈家和王云家的鹅块摊各据东西，人称“东陈西王”，是固始街面上叫得响的招牌。
手艺传到陈玉平手上是第三代。他打小趴在灶台边看爷爷抡大勺，后来走南闯北做生意，鹅块始终是行李箱里少不了的那口。“在外头待久了，最想的就是进门先来一盆汗鹅块，浇红汤，配米饭。”陈玉平说这话时，声音会低下来，像说一件心事。
2015年，他放下外地生意回了固始。亲戚朋友不理解——好好的老板不当，回来伺候鹅？陈玉平闷头跑市场、看设备、算成本，两年后把五百多万砸进厂房，建起全县第一条鹅块自动化生产线。街边小吃进了车间，配方、火候、锁鲜全定成标准。有人笑话他“把祖传手艺搞成了机器活”，他指着流水线说：“手艺没丢，是让更多人尝到。”
“联合体”的当家人
在固始鹅产业联合体的办公室里，墙上挂着产业链分工图：这边是养鹅户的名单，那边是加工厂的排期表，销售渠道用红笔密密麻麻标了二十多个省。陈玉平牵头把十几家企业拧成一股绳，养鹅的、加工的、跑销售的坐在一张桌上开会，这在以前不敢想。
“过去各干各的，鹅贱了伤农，鹅贵了伤厂。现在好了，联合体里调得开。”一位养了二十年白鹅的老汉说，陈玉平在中间没少磨嘴皮子，“他这人实诚，不占人便宜。”
实诚归实诚，陈玉平也有“霸道”的时候。生产线刚投产那阵，有员工嫌锁鲜工序多耗了时间，想省一道。陈玉平黑着脸把整批货扣下返工：“鹅块从固始出去，得对得起门口那块牌子。”如今真空包装的鹅块坐着物流进了全国二十多个省，头部主播直播间里3分钟卖出300多万——这些都是后话。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生意”
固始县城的鹅块火锅店这两年冒到270多家，白鹅年饲养量过了200万只，产业链一年做出15亿产值，上万人围着鹅产业吃饭。陈玉平的名字前面也挂了一串头衔，最响的是“固始熯鹅块制作技艺非遗传承人”。
但他最在意的还是那口老味道。去年冬天，一个在深圳打工的固始小伙下了火车直奔他店里，要了一盆汗鹅块，浇红汤拌米饭，吃着吃着红了眼眶。陈玉平在旁边坐了半天没说话，最后拍了拍小伙子的肩：“吃，吃完不想家。”
今年年初去香港参展，陈玉平把灶台搬到了现场。红汤翻滚，鹅块沉浮，排队的人拐了两个弯。有个老先生尝了一口，用固始话喊了声“地道”，陈玉平差点掉眼泪——那是他爷爷那辈人说话的口音。
“说到底，鹅块对固始人来说不是生意，是饭碗，是念想。”陈玉平站在车间外的阳光下，往县城方向指了指，“你闻闻，这会儿老街上鹅汤的香味该起来了。”
远处，夕阳把厂房拉出一道长影，影子里是刚发走的一车货，箱子上印着“固始鹅块”四个字。车尾灯消失在国道尽头时，陈玉平摸出手机，给爷爷的坟头订了束花——明天是腊月二十三，该回去告诉老爷子，他当年支摊的营生，如今养活了上万人。(张中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