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经验:本来只想看几分钟短视频,手指却一次次向上滑;几十分钟甚至数小时过去,看过什么已然记不清楚,却仍然很难停下来。更微妙的变化发生在离开手机以后:打开一本书,读不了几页就想看看消息;面对一篇长文章,很快想知道“它到底要说什么”,忍不住让AI去总结;一个问题如果几分钟还没有给出答案,耐心便开始急剧下降。这说明,我们的注意力出了问题。
我们的注意力困境
我曾经写过一本指南类工具书《让孩子学会放下手机》。在关于手机式的童年与被屏幕重塑的一代的讨论中,我指出,大脑的运作包含两种注意力:自动注意和定向注意。
自动注意是一种不需要额外努力、自发产生的注意力,通常在我们与容易吸引人的、刺激性强的事物(例如算法推荐的短视频、社交媒体动态等)互动时被自动触发。定向注意是一种需要付出心理努力、克服分心才能维持的深度专注状态,通常用于阅读长文、深度思考、解决复杂问题等需要认知资源的场景。
很明显,在互联网及智能手机算法的轰炸下,不只是青少年,很多成年人都因过度依赖自动注意而导致定向注意能力下降,进而引发数字化时代的分心与焦虑。一个突出的问题便是:短视频是否正在让人失去深度思考的能力?
这个问题很容易滑向两个极端。一种说法把短视频视为损害注意力甚至“让人变笨”的元凶;另一种说法则认为,短视频不过是一种新的信息形式,人们的担忧只是每次新媒介出现时都会发生的道德恐慌。真正值得讨论的议题可能处于两者之间:短视频未必直接破坏人的思考能力,但一种媒介如果每天占据大量时间,并反复要求我们以某种方式注意、判断和反应,它会不会逐渐改变我们如何思考的习惯?
为什么总想看下一条
我们首先需要改变看待短视频的方式。短视频并不能只从字面意义上理解——它就是一种比较短的视频。需要意识到,算法推荐、无限滚动、全屏观看、快速剪辑和即时反馈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特殊的信息环境。这个环境很少要求观看者长时间等待:这一条没有吸引力,马上划走;下一条不好看,再划走;几十秒甚至几秒钟,就可能出现完全不一样的画面、声音、人物和情绪。媒介在这里提供的不只是内容,也规定了一种使用内容的节奏。
短视频最有力量的地方之一,是“下一条”永远不知道是什么。每一次滑动都可能带来普通内容,也可能突然出现一段极其有趣或者令人惊奇、愤怒、愉快的视频。这种不确定性与行为科学所说的“变比率强化”具有相似之处:奖励并不是每次出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恰恰因此,人更容易持续重复同一个动作。
神经科学对多巴胺的研究也提醒我们,多巴胺并不简单等于“快乐”。它与奖励预期、学习和行动动机密切相关。奖励预测误差研究发现,当实际得到的奖励超出预期时,大脑会利用这种差异更新对行为及其潜在回报的判断。短视频的信息流不断制造“下一条也许更好”的可能,于是观看形成了一个连续的“预期—结果—再预期”过程。
这也解释了一个看似奇怪的现象:我们有时并不觉得正在看的东西多么好,却还是继续刷下去。维持行为的已经不完全是“喜欢”,也包括对下一次可能出现的刺激的“想要”。这就同深度思考发生了联系。深度思考通常无法做到不断提供即时奖励。读一本艰深的书、理解一个复杂概念、写一篇长文章,常常要经历一段没有明显回报的时间。你可能读了十页仍然困惑,想了半小时还没有答案,写了两千字最后发现方向错了。
如果一种媒介经验反复训练我们期待更快的刺激、更频繁的变化和更即时的反馈,那么真正发生变化的,也许首先不是“智力”,而是我们对认知活动中等待、困难和低刺激阶段的耐受程度。
注意力正在练习什么
深度思考还有一个基本条件:持续注意。
传统的线性阅读要求注意力在相对稳定的对象上逐步推进。一个概念需要联系前面的概念,一段论证需要记住此前的前提,一部长篇小说甚至要求读者在几百页中维持人物、情节和背景之间的关系。
短视频训练的却是另一种注意方式。
快速剪辑、跳切、高密度视觉刺激、字幕、音乐和情绪钩子不断争取观看者的注意。每出现一个新的刺激,注意力就需要重新定向。久而久之,我们可能越来越习惯于迅速发现新的刺激,在一个对象上持续停留则变得更加困难。客观地说,这两种能力本身都很重要。快速扫描、迅速识别和灵活切换,在信息高度密集的环境中甚至是一种优势。问题在于,大脑具有可塑性:经常使用的认知方式可能变得更加熟练和自动。
所以,拿起手机,你需要问自己:我的注意力每天究竟在练习什么?
我们还能记得片段之间的关系吗?
深度思考也离不开记忆。
思考一个复杂问题,需要把不同时间获得的信息保留下来,在它们之间建立联系。理解不是简单地知道更多事实,而是能够知道一个事实为什么与另一个事实有关。
短视频的信息组织方式给这种过程带来了特殊挑战。一条视频结束以后,下一条可能立即进入完全不同的人物、地点、主题和情绪。观看者上一秒在看国际政治,下一秒可能进入烹饪,再下一秒是宠物、疾病知识或者明星八卦。大脑不断建立新的情境,又不断离开刚刚建立的情境。结果是,我们收获了一种很熟悉的感觉:看过很多,却说不清看过什么。
我们可能记住了某一个惊人的数字、一句金句、一张脸或者某种强烈情绪,却忘记它来自什么背景、证据是什么、前后还有哪些限定。这就是记忆的“碎片化”,它并不构成一种特殊的记忆类型,而是说,突出信息可能得到较强编码,信息之间的背景、关系和连续情境却未必获得同样充分的加工。
而深度思考恰恰发生在关系之中。它要求人暂时不急着滑向下一个刺激,而是在已有信息之间停留:这个判断的依据是什么?另一个事实是否与它矛盾?这件事还有没有别的解释?我原来的判断是否可能错了?
所谓认知习惯,正是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实践中形成的:面对复杂问题,我们习惯深入分析还是迅速得出结论;面对不同信息,我们能否建立持续而连贯的联系;形成判断之后,我们是否还愿意反思和检验自己的判断。
深度思考真正面临的危险
“刷短视频是否影响深度思考”的问题,并不能简单回答“是”或“否”。目前的研究并不足以证明,只要长期刷短视频,人就一定会失去深度思考能力。人的认知同时受到教育、阅读、工作、社会交往、睡眠、运动以及大量其他活动的影响。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一种认知方式逐渐成为我们的默认方式。当无聊出现时,我们是不是越来越自然地寻求刺激?当理解需要时间时,我们是不是越来越快地退出?当一个问题无法在几十秒内讲清楚时,我们是不是越来越倾向于接受一个简短、鲜明而确定的答案?当面对彼此冲突的信息时,我们还有没有耐心把它们同时留在头脑里,而不是立即选择一个最符合既有立场的结论?
深度思考并不是某种固定储存在大脑里的“能力”。它同时是一种需要反复实践的认知习惯:愿意停留,能够忍受暂时的不理解,把分散的信息连接起来,在得出结论之前允许问题继续存在,并在形成判断之后重新检验它。
从这个角度看,短视频实际上把一个更日常的问题摆在了我们面前:当我们的手指越来越习惯向上滑动,我们是否还在给大脑留下足够多不滑走的时间?
(作者系中国传播学会常务理事,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
原标题:《刷短视频是否影响深度思考?北大教授胡泳:并不足以证明,但真正值得警惕的是认知习惯》
栏目主编:张武 文字编辑:董思韵 题图来源:上观题图
来源:作者:学习时报 胡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