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航空报)
张强
我的家在遵义,老城路边、河岸、山坡上,到处都是洋槐树,五月一开花,满城都是香味。那香味淡淡的,不浓,却飘得很远,像这座小城一样,不声不响,却藏着许多故事。
有一年冬天,父亲带我去遵义会议会址。从老城穿过去,路边全是落了叶的槐树,树干光秃秃的,伸向灰蒙蒙的天。走到子尹路96号,灰白小楼前的老槐树树干斜斜地伸开,长成了一个“V”字。父亲指着楼上说:“红军在这儿开了个会,后来就走了二万五千里。他们的路,我们还在走。”那时候,我不过八岁,听不懂什么叫“还在走”。只记得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冬天里伸得特别高,像在指着一个我看不见的方向。
后来,我干了铣工,一干就是三十多年。有时候站在机床边上,听着铣刀“滋滋”声,就会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红军走的是长征,我铣的是零件,但道理都是一样的,得一步一步来。铣刀走快了,零件就废了;走慢了,光洁度又不够。快慢之间,全靠手上那点分寸。这分寸,不是一天练出来的,是34年,一天一天磨出来的。
1991年,我19岁,考进航空工业天义的设计所。两万人的考试,我拿了第一名。又因为一句“组织有需要”,我从钳工转成了铣工。那时候的我连铣床都没有听过,心里是发虚的。但我不服气,我对自己说,别人能干,我也能干。
把图纸摊在桌子上,一张张临摹。白天在车间看师傅们怎么装夹、怎么定位、怎么走刀,晚上回家就趴在桌子上接着画。师傅们干活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看,看他们怎么磨刀,怎么看图纸,怎么调参数。有时候一站就是半天,腿站麻了也不走。师傅们见我肯学,也愿意教。慢慢地,我摸到了门道儿。
1997年,厂里进了第一台数控铣床,新设备往车间一放,谁也不敢碰。我往前一站,说:“我来!”抱着一本厚厚的说明书,翻开一看,满纸代码,跟天书没啥区别。我从G代码开始,一个一个指令背。每天睡前背一遍,梦里还在嘟囔,就连妻子都被我吵醒了好几次,笑我“是不是跟机床谈恋爱了”。还记得机器运行那天,我编好程序,按下启动键,图纸上的零件瞬间成型。我把零件拿在手里看了很久,那种成就感,啥都换不来。
记得有一次,公司接了一批新品任务。零件扁平、细长、超薄壁,传统装夹方式效率低,材料利用率也只有5%到10%。我带着团队反复试验,失败了足足有47次。
最难受的是第28次。连续失败,浪费了好多材料。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甚至打起了退堂鼓。可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想起父亲的话:“他们的路,我们还在走。”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没有哪一步是白费的。第二天,我又照常进了车间。第29次,还是失败。一直到第47次,终于成功了。生产效率提高了五倍,成本也大幅度降低。那一刻,我站在机床边上,忽然理解了父亲说的那句话。
红军走的是二万五千里的路,我走的是34年的机床路。路不同,道理是一样的。不能停,不能退,一步一步,总能走到。我的“转折”,不是一次成功,而是失败之后,还能再走进车间的那一步,是30年后站在数控机床前面,心里不慌的那份底气。
那棵老槐树还在子尹路96号门口立着,树干斜斜地伸开“V”字。每年,我都会去看一眼。站在树下,抬头看那些枝丫,还是伸向天,还是指着我当年看不懂的方向。可现在我懂了,那个方向,就是往前走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