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税务报）
朱青 中国人民大学财税研究所首席教授
世界上大多数人口老龄化的国家，都面临社保尤其是公共养老金计划的筹资压力，因为绝大多数国家的公共养老金制度实行现收现付式筹资模式，通俗而言，即依靠后代养老。在这种筹资模式下，如果抚养比发生重大变化，即伴随人口老龄化，年轻的工作人口需要抚养的退休人口越来越多，这种养老金制度在财务上就会面临困境。
根据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公布的数据，2025年成员国公共养老金支出占国内生产总值（GDP）的比重平均为9%，占政府财政支出的比重平均为21%；其中有的国家这两个比例更高，例如希腊公共养老金支出占GDP的14%，占财政支出的29%，意大利这两个比重分别高达16%和30%。OECD预测，随着人口进一步老化，到2050年，成员国每100个20岁—64岁的缴费人口对应的65岁以上的退休人口将从目前的33个增加到52个。届时，成员国上述两个比重也将分别提高到10%和30%。
CFP图现行各国社保筹资制度还有一个特点，即大部分社保资金来源于企业和职工的社保缴费（只有少数国家如澳大利亚、丹麦和新西兰等主要依靠一般税收收入提供社保资金），政府最多使用一般税收收入给予一定的财政补贴（多数采取弥补社保财务赤字的方式）。而企业和职工社保缴费的计征依据是职工工资，伴随人口老龄化的不断加剧，在养老金开支规模日益增长的同时，社保缴费人数却逐渐萎缩。根据OECD和欧盟的统计，预计到2060年，由于工作人口的减少，OECD和欧盟国家的总工作时数将分别下降约9%和近20%。如果没有工资水平的大幅度提高，以至于能够弥补缴费人数下降给筹资带来的不利影响，这种传统的社保筹资模式将难以为继。
为了维持社保基金的收支平衡，近年来一些OECD国家除了采取延长退休年龄、取消养老金与职工平均工资挂钩等压缩支出的办法外，还不得不从增加收入的角度对社保缴费制度进行一定的改革，其中首要的措施就是提高缴费率。例如，墨西哥从2020年开始对强制性养老个人账户的缴费率进行调整，规定到2030年之前将个人缴费率从6.5%提高到15%。爱尔兰在2024年将雇主和雇员的社保缴费率各提高0.1个百分点，分别达到了11.15%和4.1%，并计划在2028年之前再分别提高0.6个百分点。卢森堡从2026年1月开始将公共养老金总缴费率从24%提高到25.5%，即雇主、雇员和政府三方的缴费率各自从8%提高到8.5%。韩国也从2026年1月起提高公共养老金的缴费率，雇主和雇员分别提高了0.25个百分点，总缴费率达到9.5%，并计划到2033年总缴费率提高到13%。
除了提高缴费率，也有一些国家降低了社保费免征额或者扩大了社保缴费基数。例如，英国在2025年4月将公共养老金计划企业缴费的职工工资免征额从每年9100英镑降低至5000英镑（缴费率为15%）。日本公共养老金计划的筹资来源为雇主和雇员的强制缴费，目前总缴费率为18.3%（雇主和雇员各负担9.15%），缴费工资上限计划从2027年9月起分阶段提高至每月75万日元。
上述各项筹资制度的改革无疑都会增加社保缴费收入，缓解人口老龄化给养老保险基金带来的财务压力，有利于养老保险基金的收支平衡。但由于社保缴费是对工资薪金征收的，属于企业劳动力成本的一部分。在经济全球化的大背景下，如果一味地增加社保缴费负担，会抬高企业的劳动力成本，削弱企业的国际竞争力。此外，在经济数字化的条件下，灵活就业人员（自雇者）也日益增多，其中很多人员游离在社保体系之外，缴费人口相对萎缩，从而使社保缴费赶不上社保支出的增速。根据欧盟的统计，目前灵活就业者占总就业人口的14%，但其社保缴费只占总缴费收入的4%。
为了缓解社保的收支矛盾，有的国家开始尝试用别的税种来替代传统的社保缴费，不把社保基金收入绑定在工资收入上。早在1987年—1989年，丹麦就尝试将增值税税率提高3个百分点（从22%提高到25%），并以增加的收入取代雇主的失业和伤残保险缴费。2007年，德国政府为了将社保总缴费率控制在工资的40%以内，决定将失业保险的缴费率实际降至4.2%，同时将增值税标准税率从16%提高到19%，并将增收的增值税专款用于社会保障支出，这3个百分点的增值税在德国又被称为“社会增值税”。日本在2019年10月将消费税（即增值税）税率提高到10%，并将增加的收入专款用于老年人口增加给政府财政带来的养老和医疗费用支出。法国则另辟蹊径，其在1991年开征所谓的“一般社会缴费”（CSG），这种缴费类似于个人所得税，个人的大多数所得（包括工资所得和资本所得）都要在支付环节被源泉扣缴这种一般社会缴费，政府将从中取得的收入用于医疗保险、失业津贴、家庭津贴等社会保障项目。法国通过一般社会缴费为社保筹资，目的是减轻传统社保缴费对工薪收入的过分依赖，降低企业的用工成本。目前一般社会缴费已占到法国社保总收入的65%，也是法国仅次于增值税的第二大税费收入。
随着人工智能（AI）时代的来临，人口老龄化叠加AI使得情况更加复杂，人们开始积极探讨未来如何为社保制度筹资，或者说，以工薪收入为课征对象的传统社保缴费制度是否必须进行改革。一般认为，AI可以通过提高资本的生产率来增加资本所得在总收入中所占的比重，并最终导致劳动报酬份额的下降，这或将威胁和损害依靠传统社保缴费筹资的社会保障制度在财务上的可持续性。
基于此，各国必须尽早考虑为社保采用补充性的筹资来源。目前一种选择是将社保筹资来源更多地向资本收入倾斜，因为资本收入的占比会呈上升趋势，而且老年群体持有更多的财产，其手中掌握较多的资本性收入。特别是目前很多国家对资本性收入给予更多的税收优惠，将社保筹资与资本性收入挂钩未来具有增收潜力。这种改革思路实际上是参照法国一般社会缴费模式，这种缴费在性质上仍是直接税，与传统社保缴费相比只不过是扩大了征收范围。也有观点主张社保费收入应侧重向消费课征，因为在AI时代尽管劳动报酬占比会下降但消费规模不会大规模萎缩，因此可以参照德国和日本的改革思路，让社保制度更多地从增值税收入中取得资金。但增值税属于间接税，它最终由广大的消费者负担，与受保人没有直接的税负联系，因此社保制度如果主要依靠增值税筹集资金，会失去社会保险的属性。完全依托增值税等一般税收筹资的公共养老金计划在类型上也将从社会保险转变为社会救济或普遍津贴。不过更可能的是，各国在传统社保缴费筹资的基础上逐渐增加用一般税收收入对公共养老金计划的补贴。
本文刊发于《中国税务报》2026年10月14日B4版。
原标题：人口老龄化叠加人工智能发展：各国社保筹资模式如何可持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