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看天下实验室

《子何人哉》中竖立排列的一片片甲骨文。
(ICPHOTO 图)
世界上最大的“青铜器”闸门已开,说吧,记忆。
撰文 | 石悦欣
编辑 | 沈佳音
《看天下》杂志原创出品
你还记得两岁之前的故事吗?
如果把中华上下五千年比作一段人生,商朝就是中国历史的婴儿期,记忆空白。
太史公在洋洋洒洒的《史记》中,用3500多字讲述了这段历史,留下了大段空白,被后人用上古神话填满。每个与商朝有关的故事,都涌动着鬼神和巫术。暴虐的王统治着中原大地,那里的人,畏惧地生,荒唐地死。
晚商至周仅数百年,华夏历史中耳熟能详的人物便由地上的先贤,成为天上的神仙。周公改制,破除了神对人间的掌控,天下归心。后世得以坚信“人定胜天”,在中国神话图谱中,人可以封神。
在周礼的光芒下,商遁入了历史的尘烟。
1899年,晚清著名的金石学家王懿荣机缘巧合发现了刻有文字的甲骨。不久,国学大师王国维从甲骨卜辞中释读出完整的商王世系,确认了《史记·殷本纪》的真实性。商王朝由神话向历史归位,中国有文字记载的历史提前至三千多年前。
时间又过去了近三十年。1928年,洹水之滨,考古学家董作宾在安阳市小屯村铲起一抔黄土,商朝的故事日渐丰满——这里曾经有全世界最大的青铜铸造厂,也有当时东亚地区最大的城市殷都,王都疆域到达四方之极,商人自豪地称其为“大邑商”。周武王灭商后这里逐渐荒芜,后人更熟悉它沦为废墟后的名字——殷墟。
如今,又是在这片土地上,世界上最大的一座“青铜宝鼎”从殷墟上破土而出,高22米,宽146米,四土四方。
这就是今年2月底刚开馆的殷墟博物馆新馆,隔着洹水,与三千多年前的殷宫殿遗址遥遥相望。
回到三千年前
殷墟博物馆新馆夔龙纹的大门门楣上,刻着“天邑商”字样的甲骨文。在古代“天”通“大”,即“大邑商”。
踏入“青铜器”的大门,是一片空旷的场地。顶上悬着一只纯白的玄鸟雕塑。映照着《诗经·商颂》中记载的那段神话,“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玄鸟之下,游客们仰头、转圈、拍照、直播,学生们排着长队在各场馆间穿梭。墙的侧壁,写着《史记》中记载的商朝开国国君成汤的盘铭,“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这是中国首个全景式展现商文明的遗址博物馆。8个展厅,4000多件(套)商朝文物,讲述着“伟大的商文明”。
商朝的车马遗迹直接被搬进“车辚辚马萧萧”展厅。一进入展厅,带有锈气的土腥味扑面而来,那是三千年的味道。展厅首次集中展示了殷墟出土的23驾马车。在车马遗迹坑中不时有考古人员手持用具,在上面擦拭和修复。
殷墟博物馆党总支书记、常务副馆长赵清荣告诉本刊,车马遗迹太重了,只能在一楼展出。
二层展出的是祭祀坑,里面是被殉葬的人、牛、狗的骸骨。落葬过程中,最残忍的是杀殉,有的墓葬中发现多层随葬品,除了牛、羊、马、狗等动物,还有大量人骨。商朝人信鬼神,人祭之风甚至从王室蔓延到中小贵族。这反映了丧葬礼制和社会结构,证实了商人“事死如事生”。
当甲骨文从殷墟出土,商朝的“伟大”拨云见日。
文字是文明的象征。发现甲骨文后,中国可考证的历史被向前推进了约一千年。
商朝共传十七代、三十一王。成汤、盘庚、武丁等几代商王开疆扩土,伊尹、傅说两大贤臣,辅佐商王缔造了不输于周的盛世。商王朝为整个华夏文明留下了迄今为止所知最早的文字系统和文献。
讲解员指着一些甲骨文问学生们:它读什么?学生们拖着长长的尾音兴奋地回答。
博物馆中四处点缀着甲骨文的标识:厕所的“男”“女”标识、咖啡拉花、面条上的吉利话……

亚长墓出土的铜形手器。(ICPHOTO 图)
在三楼的沉浸式数字展厅中,音乐鼓点响起,几道流星齐齐攻向黑色的屏幕中央。屏幕大门缓缓打开,一声巨响之后,商文明宇宙横空出世,一块块甲骨文、一件件殷商文物向四周散射。6块屏幕大门完全打开后,与正前方的3块相连,形成了一个270度的沉浸式剧场。
商王武丁出现在了正中央。他捡起地上的人面鼎,缓缓向观众开口:“这是三千年后吹来的风吗?就是这里了,我的大邑商。”
镜头扫过田野、街道、民宅、宫殿、兵厂……商王为三千年后的人们讲述“盛世”的模样。后人记住了这个王,这盛世也以他之名,被称为“武丁中兴”。
王子日记
历史不仅是国家的历史,也是人的历史。在殷墟博物馆新馆的三楼,专题展《子何人哉》和《长从何来》讲述了三千多年前两个人的故事,一文一武。这是第一次以商代卜用甲骨作为主要展品而策划的一个人物主题展。
子是一名年轻的王族,对于他的确切身份一直众说纷纭。历史学界一度认为他是商王武丁的弟弟或堂弟,随着越来越多的龟甲文字出土、被解读,多数学者认为“子”是商王武丁的儿子。
“子”的甲骨于1991年在殷墟花园庄东低H3甲骨坑出土,当时就被评为“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子何人哉”专题展便是用这些甲骨讲述子在三千多年前的朋友圈与生活日常。
他事事都要占卜。打猎如何排兵会顺利,明天天气如何,就连给父王母后送什么礼物,都要占卜一番。
他把想要占卜的内容刻在龟甲骨上,在骨的背面钻多个小孔,下面点把火,烧出龟裂,根据纹路定吉凶。再将结果刻在上面,这份卜文也成了他的“王子日记”。
上了“大学”的子,学业压力大,身体不舒服,也有不想上学的时候。卜文上写着:“子其疫,弜往学?”意思是子生病了,今天不用去上学了吧?讲解员向游客介绍,“这是中国最早的请假条。”
商人注重教育。在殷都王宫区南侧,曾出土一片牛骨,基本涵盖了“大学”的课程。身为王子,子不能有丝毫怠慢。射箭、田猎、驾车都要学,像斧一样的兵器,都要舞出气势。训练有危险,他便用王朝上下都用的占卜术,来确定自己站哪里安全。令人扼腕的是,他还是不幸英年早逝。
“尤其是小王子生病后的‘请假条’,俨然是古老而鲜活的记事本,任凭时光千年流转,那些朴素的情感从未改变。”赵清荣说,“‘长从何来’则通过解密的形式,展现了商代武将亚长的英勇与荣耀、铁血与悲壮。”
“长从何来”展厅的青铜器铭文告诉后人,主人名叫亚长,是一名铁血战士,战功赫赫。
展厅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只举起的青铜小手,手掌背面还铸造出一个兽面纹的右半部,右眼十分突出。手掌连接小臂处是中空的,现在用一截透明亚克力杆支撑着,像是在求索,又像是挣扎。
它是做什么的,学界尚无定论。人们认为这是军事首领手中的权杖,或是亚长的义肢。
可以确定的是,亚长最终战死沙场。他伤痕累累的尸骨还原了他最后浴血奋战的场面。他深陷敌人包围,遭连续砍杀后阵亡。
亚长的骸骨上撒满了大量的花椒粒,清晰可见,那是为了防止尸体腐烂。
亚长墓是殷墟继妇好墓和亚址墓后出土的第三座保存完好的高等级贵族墓葬,为研究晚商时期墓葬制度、礼仪制度、军事制度、生活习俗等提供了珍贵资料。它也是中国科技考古的成果,首次用锶同位素和氧同位素进行研究,揭开了谜团,亚长可能是外地人。
赵清荣特意提到,出土亚长的M54墓葬坑距离子的H3甲骨坑只有约30米的距离。如今,在展厅,他们也挨着彼此,一文一武地讲述自己的一生。“在展陈设计上,两个展厅都注重透物见人,通过文物来讲述背后人的故事。所以在展览名称上两个展览都以人物作为主语,风格上极其相似。”赵清荣说。
被博物馆连接的人
在殷墟宫殿的甲骨碑林区,杨莉萍正指着甲骨文,为游客讲述历史记录里最早的车祸。

殷墟博物馆新馆。殷墟是我国考古发掘次数最多、持续时间最长的古代都城遗址,被誉为中国现代考古学的摇篮。
(石悦欣 摄)
“从这儿能看出来,发生碰撞,人仰马翻,车轴发生断裂,你看,一个人头朝下,坠车了。这是最早记录的交通事故,特别形象。”杨莉萍指着甲骨碑上的字,逐个比划。
她是殷墟景区的志愿讲解员,安阳人,曾是一名国企职工,退休后,成为一名国画和书法老师。
生长在七朝古都,她一直都在好奇脚下的土地如何塑造了她,商是一个怎样的王朝。退休后,杨莉萍便到殷墟博物馆做志愿者,为游客讲述殷墟。
杨莉萍参加了志愿者培训。筛选过程很严苛,要能说标准的普通话,有完备且丰富的知识体系。经过层层筛选,她成为了殷墟宫殿区的讲解员。
大多时候的讲解,都是杨莉萍说,游客听。当志愿者的第九年,殷墟新馆开馆,杨莉萍“棋逢对手”。
“商人常占卜天气,雨、雪、晴、风等是甲骨文中最常见的字,非常形象,很多安阳的小朋友都认识。”杨莉萍说。
“甲骨文里最常见的也有‘贞’字,代表‘贞人’,也就是占卜的人是谁。”陈英鹏背着双肩包,在一旁用浓重的东北口音补充道。
到了妇好墓,入口处展示了一对从这里出土的商代兽面纹嵌绿松石象牙杯,这是复制件,原件由中国国家博物馆和中国考古博物馆收藏。几天前,陈英鹏刚刚去过那里。他翻出手机里的照片,“原件比这个好看啊,看这纹路、颜色和细节,没得说!”两人盯着手机的照片,放大再缩小,杨莉萍感叹,有空一定要去看看。
陈英鹏走过的博物馆,自己也数不清,有时每到一处,他都要连去学习三天,开馆进,闭馆出。晚上看纪录片、看书补足知识,第二天继续。
每工作一段时间,攒够钱,陈英鹏就辞职,背一个包,走向全国。一次工作赚的钱,他可以走四五个月。他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唯一一次“大手笔”是消费两万元买了一整屋的书,都与历史、考古、文物相关。“这些书我是照着一辈子买的,也照着一辈子读。”
历史学者和考古学家是陈英鹏的偶像,郑振香、王国维等大师他如数家珍。“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对历史好奇,就是喜欢。”他认为跟随考古人,通过探寻文物中的蛛丝马迹还原历史的过程,就像探案一样,惊喜、畅快。
“逛得越多,发现自己知道的越少。”这是陈英鹏和杨莉萍共同的感叹。讲解结束后,他们加了微信。陈英鹏逛殷墟博物馆那天,杨莉萍特意抽出一天时间同他一起。离开安阳后,陈英鹏去了陕西、山西,他们仍保持着联系。陈英鹏看到优秀的历史纪录片、书籍、科普视频也会随手发给杨莉萍。
博物馆见证着无数人的相遇,有的人即使只同行一个小时,也会成为以史相会的朋友。
殷墟以下是商朝,以上是七朝古都安阳。
三千年前,安阳的路多是用鹅卵石、小砾石、残陶片、碎骨头铺就。如今,安阳被主路清晰地切割为新城区和老城区。新城高楼林立,老城掌管记忆。
走在老城区不修边幅的巷路上,能看到有的店门中央,贴着一张甲骨文的“福”字。路过学校时,偶能看到学生在跳着甲骨文象形操……
离开安阳那天,夕阳金光漫天。太阳落下后,它还会同三千年来的每一天一样,再次从东方升起。青铜器本就是金色,沉睡久了,才发了青。锈迹无法掩盖记忆,博物馆负责打开记忆的闸门,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是殷墟博物馆之问,也是人类的叩问。
世界上最大的“青铜器”闸门已开,说吧,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