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馄饨酒馆，承载了中年人无处安放的情欲|沈阳市|大哥|胖子|店里|服务员

　　来源：后浪研究所

　　东北新一代穷鬼乐园？

　　撰文｜杨小彤

　　编辑｜薇薇子

　　两周前，身在北京的编辑发给我一个链接，点开是一篇名为“东北新一代穷鬼乐园——馄饨酒馆”的推文，说最近东北出现了不少馄饨酒馆，成为了东北深夜酒局的C位。

　　作为后浪唯一一位驻东北的内容作者，这题自然落到了我头上。一开始我以为这就是个普通酒馆，打算当个平常选题去一探究竟。直到监听聊天的短视频平台，在当晚给我推送了馄饨酒馆的视频，我人傻了。

　　昏黄的灯光，杂乱的背景，一群看起来就不算太年轻的男男女女，配着“伤过的心就像玻璃碎片”的bgm，激情摇摆。最让人咋舌的，还有两男一女，踩在单价不足10块钱的塑料凳子上，扭来扭去。其中一位纹身大姐，跟着bgm摆动的那叫一个尽兴，有评论说她“好像蛏子撒盐了”。

　　太吓人了。

　　作为一个连夜店都没去过的“纯洁小白花”（狗头保命），已经被这场景冲击到了。我把链接发给朋友们，说要做个这样的选题，她们的第一反应都是担心我的人身安全。我也被吓得把链接甩给编辑，试图感化她，别让我做了。

　　没想到编辑发来了三个字，“好想去”，紧接着又跟了一句，“（好想）马上买票去沈阳”。我知道，这题黄不了了。

　　赶紧给我那身高1米9的表弟发微信，说让他陪我去个地方，我自己害怕。我弟看到位置，“这馄饨酒馆不是刷怪笼吗？进去不都妖魔鬼怪？”“是的。”我回，“所以我害怕。”

　　馄饨酒馆一条街

　　我俩相约1月12日去打卡。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短视频平台好像成心似的，疯狂给我推馄饨酒馆的视频。有中年男人搂着中年女人一起摇摆，情到深处女人还会摸一把男人的脸；有肚子比脑袋大两圈的大哥，站在凳子上边唱边跳；有穿着修身吊带跳舞的女生，背后的中年大哥眼睛就没从她身上离开过。

　　评论区也没有一条好评价，“信他俩是两口子还是我是秦始皇？”“摇一身臭汗，回到回迁楼连脚都不洗，直接进被窝。”“代驾等了一晚上，出来都骑电动车走了。”

　　还有些博主专门发视频吐槽馄饨酒馆，“你们吃个馄饨怎么还开起火车来了呢？”“去不了酒吧，上不了商k，可算给你找到适合你的地方了”“这馄饨酒馆可以说是外五县屯炮聚集地，中年离异妇女的相亲现场”“红毛绿毛的，纹龙画虎的，站凳站桌就是摇”……

　　网上吐槽的越狠，我恐惧的心越强，感觉接到了入职以来难度系数最高的任务。

　　到了1月12日，普通的周一，对我来说却并不平凡，一整天都提心吊胆，担心晚上的生命安全。我们要去的是一家名叫“一晚馄饨一店”的店，之前在社交媒体上刷到店里座无虚席，有俩男人站桌上推手，全场还跟着大合唱，便决定去他家以身涉险，深入了解中年文化。

　　沈阳浑南区有条酒吧一条街，“一晚馄饨一店”就在这。馄饨店晚上6点开门，我俩在6:10抵达。

位于浑南酒吧一条街的“一晚馄饨”

　　进店才发现，店里没一个客人。只有7、8个服务员，服务员并不服务，让我们自己找地儿坐，既不推荐菜系，也不介绍怎么点单。自行扫码后，发现这家馄饨酒馆只有两款馄饨，鲜肉馄饨和南瓜鲜肉玉米馄饨，两碗各15，我俩又点了份辣子鸡和大薯角，总共花费103。

　　等待上菜的间隙，一对大哥大姐进来了，看起来是常客，老板问她们今天怎么来这么早，大哥说要早喝完早回家。二位刚落座，服务员就拎了20瓶啤酒上桌，紧接着大哥开始发语音摇人，“人呢，店里都爆满了，人呢？”

　　我环顾四周，也产生了灵魂发问，人呢？网上那座无虚席、搂搂抱抱、摇头晃脑的人呢？

　　十几分钟后，服务员叼着烟给我们上菜了。先是薯角，口味和我在家用空气炸锅炸的没差。辣子鸡，鸡的骨头比肉多。至于招牌菜馄饨，我弟夹起一颗，皮儿都粘一块了，“预制的”，他咬了一口，“没味啊这也。”

　　我尝了一口，也没了动筷的欲望。人无聊的时候，就会给自己找事做。我弟在一旁玩起了游戏，而我则开始观察酒馆的内部设计。酒馆的墙上写了一堆并不规整的字。在鬼画符中，依稀识别出来两句，“胖胖带你摇起来”和“嫂子带你们摇起来”。

　　音响里滚动播放着各种中年伤痛歌曲，还有两台电视放着歌词，“纵然万劫不复，又何必遍体鳞伤”，后来我搜了搜，发现这歌叫《碎银几两》。接着下一首是任素汐的《胡广生》，感觉点开了网易云的中年人emo必听榜。

店里放的《碎银几两》

　　我俩在店里坐了半个多小时，预制馄饨都凉了，店里依旧只有我们和隔壁的大哥大姐，没看见“嫂子”也没看见“胖胖”。后来听服务员说，一店人更多，我才意识到自己走错了，这一店和二店怎么都开在酒吧一条街了？服务员告诉我们一店距离二店400米，我俩决定转战一店。

　　短暂的400米，好像捅了馄饨的老窝。“夜宴馄饨”“胖子馄饨”“忘忧馄饨”“一晚馄饨”，馄饨酒馆以每50米一个的频率出现，中间偶然夹杂着几家火锅店和烤肉店。馄饨店的招牌都是一种风格，白色的底，黑色毛笔字样的四个大字——XX馄饨。叫什么酒吧一条街呀？不如叫馄饨一条街。

　　但几乎每家馄饨店，都只有零星几桌客人，就算是“一晚馄饨一店”也没几个人。除了那家“胖子馄饨”——从外面往里看，里面几乎爆满。我俩决定就是它了。

　　一场成功的东北营销

　　聒噪。

　　一推开门，我就预感不妙。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震得我太阳穴狂跳。我努力识别，有人在划拳，“十五，二十”，有人在劝酒，“喝啊，快点”，有人在唠家常，“孩子呢？”“孩子在家睡了。”

　　音响依旧放着中年伤痛文学，这次的歌词是，“许多年后我回到了故乡，拖着单薄行囊掩饰慌张”，听歌识曲后，歌名叫《望故乡》。他家的歌单里也有任素汐的《胡广生》，不知道任素汐知道自己的歌成为馄饨酒馆必听曲目会是怎样的心情。

《望故乡》歌词

　　店里只有一桌空位，我俩正打算坐下，服务员说这里被预约了，我们只能坐在吧台，逼仄到连包都没地方放。一坐下，服务员就推荐我们用团购，会更实惠。确实，6瓶喜力+桂花柿子+冰杨梅只要67。

　　为了不被轰走，我们打算象征性地点些吃的。可深夜的馄饨酒馆，不欢迎不喝酒的人。店里根本没有不含酒的团购套餐，只能单点。一份冰杨梅+qq鸡架+轰炸大鸡排花了我65，这是东北应该有的物价吗？汇率都要赶上沪币了。看着前台服务员一个接一个地打印团购小票，全场赛级大冤种非我莫属。

　　点完菜，一个店员正好站我边上，我问他这店为啥这么这么多人啊？店员眼神里透露着一丝骄傲，“火啊。”他说这店是从南方传过来的，他们是沈阳首家，7月开业后，周围一圈都是跟风开的。后来我上网搜才知道，他说的南方其实是山东济宁。

　　5年前，山东济宁开了第一家婉瑜胖子馄饨。老板叫王志，88年生人，以前是玩乐队的，后来因为不爱上班开了家馄饨酒馆。一开始酒馆和寻常酒吧一样，靠找驻唱弄气氛，觉得大家参与不进去，就变成了集体大合唱，主打情绪价值。后来在济宁火了，在全国开放了加盟。去年8月，有加盟商在社交媒体公布了胖子馄饨的运营合作费，共99800，说是开业期间，济宁总部会派人过来，前三天培训厨房，后四天负责带氛围。

　　我在短视频平台搜了搜济宁的胖子馄饨，发现官方视频发的都是年轻男女们，在酒馆里合唱《后来》《十年》《当》，都是我们年轻人的KTV必点曲目。视频里没人搂搂抱抱，也没人站桌子上摇。但怎么到了东北，这短视频上的氛围就变了？

　　当浏览了辽宁沈阳，吉林长春，河北石家庄，江苏邳州，河南洛阳等地的胖子馄饨官方账号，我破案了，这可能是一项针对东北的特色营销。位于东北的胖子馄饨，都有人站凳子上跳舞。一位面试过胖子馄饨内蒙古店服务员的女生就说，面试的时候要求店员每天化妆，“一开始先上菜，后来必须得站吧台上带动氛围。”

　　所以，从开业初期，沈阳的胖子馄饨就有位女生每晚都在店里跳舞，官方账号还会不定期发布女生跳舞的直拍视频，借此招揽生意。

　　还有来自吉林长春的“不二馄饨”，总部老板叫东东，97年的，就是开头那站在凳子上扭的两男一女的其中一位。东东经常在短视频上更新自己在酒馆跳舞的视频，最多点赞达到了60多万。不出所料还真吸引了不少女性，甚至有人在直播间说自己开车8小时，就为了去店里找东东喝顿酒，再开8小时回去。

　　可那天在胖子馄饨坐了一个多小时，我发现大家都各玩各的，没人跳舞，也没人站桌，只有服务员和前台，在角落里跟唱苦情民谣。我感觉自己被短视频诈骗了，这不就是个普通酒馆吗？别人是误闯天家，我是误闯酒家。吃了口杨梅和鸡排，和我弟决定起身回家。

晚上8点多的馄饨酒馆

　　中年人的极乐净土

　　回家后，我更困惑了，一个菜也难吃，酒也一般的地方，到底有什么值得去的？刷到有位沈阳大哥连着打卡了两家馄饨酒馆，我决定问问他。

　　大哥叫金虎，今年40岁，在网上偶然刷到馄饨酒馆的视频，清一色的负面评价反倒勾起了他的好奇心，打算去现场看看里面到底怎么个负面。金虎去的第一家店是“夜宴馄饨”，自己一人去的，花了49.9点个团购，有6瓶青岛纯生，1盘鸡架，1盘瓜子，喝不完还能带走。

　　他自称重度社恐。刚进去的时候，还有些放不开，自己坐桌上闷头喝酒，喝着喝着就不自觉融入了，举着扩音器跟着唱，“因为氛围特别好，”他说，“歌单都是能让70、80后引起共鸣，而且都会跟着唱的。”

　　就唱伤痛民谣？

　　当然不是。金虎说我去的太早了，前面的歌都是不怎么嗨的，晚上9-10点才是氛围最好的，放的都是DJ。现场有人会组织大家一起开火车，也有人会引导大家跟唱，情（嗨）到深处，还有大哥会买发财礼炮放，18块钱一个，1500一箱。“这里面有不少说法，氛围、歌单、歌单时间段安排、灯光、音响摆放、酒水定位、营销人员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