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简单心理

　　社交媒体上，越来越多人开始调侃「主体性」这个流行词了。

　　有人说看到这三个字就生理性反感，感觉是一种新的规训；也有人觉得什么都能跟主体性扯上关系，开玩笑说：「现在已经发展到，一个人去上厕所也叫有主体性了。」

　　在一些关于主体性的帖子里，这个概念通常被解释为：不要总是迎合别人，不要有太重的「讨好感」，要自己做选择。

　　但现实中的关系远比这些建议更复杂。不向任何人妥协，看似有「主体性」了，但可能会给关系带来很多矛盾和冲突；而那些喜欢照顾他人，考虑他人的人，就一定缺乏主体性吗？

　　有时，我们可能只是在努力做一个「有主体性的人」，反而忽略了自己真正的需求。结果我们只是从迎合别人的期待，变成了迎合「有主体性」的期待。

　　这篇文章，我们邀请三位简单心理的咨询师，一起聊聊：人们对「主体性」通常存在哪些典型理解误区？主体性和以自我为中心有什么区别？一个真正拥有主体性的人又是什么样子？

　　▼ 以下是简单心理与咨询师李小伟、申晨、张恬恒的对话：

　　01

　　凡事以我的感受为先

　　就是有主体性吗？

　　简单心理：从心理学角度来看，什么是「主体性」？它和我们所说的「做自己」有什么不同？

　　 李小伟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主体性，只是有时候为了生存，我们不得不把它暂时压缩掉。而当一个人不得不长期处在生存模式中时，就容易慢慢失去与主体性的连接。

　　主体性的一个核心内在维度是「心理自由度」。这是一种心理能力，简单来说就是一个人相对清楚地知道，自己对什么刺激会有产生什么样的自动化反应，在此基础上，还能留出一些心理空间去加工这些反应，再选择如何反应。

　　它和「做自己」的区别，就在于这个加工和选择的过程。

　　「做自己」有时候容易让人认为，刺激产生的冲动就等于我自己，顺应这种冲动就是在「做自己」。这就把整个心理链条简化了。

《 都是她的错 》

　　 申晨 ：主体性不是你做了什么选择，而是你能不能感觉到自己在做选择。它更像一种能够感知自己的真实感受，并基于这种感受做出选择的能力。

　　首先，你得先能接触到自己的感受、需求、渴望和边界；知道自己现在是开心的、愤怒的、累的，还是抗拒的。听起来很简单，但我见过太多人，根本分不清哪些感受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期待 ta 有的。

　　有个来访者跟我说，ta 每次和朋友出去吃饭，都说「随便，你们定」。直到有一天我问 ta：「如果真的让你选，你想吃什么？」我能看出 ta 愣住了，想了半天说：「我不知道。」

　　我想，可能那一刻 ta 才发现，ta 已经很久没有问过自己想吃什么了。很多人的感知是模糊不清的，跟自己的感受、需求是多少有些断联的。

　　其次，有主体性的人，ta 的选择是从自己真实的感受出发的，不是被恐惧、习惯或别人的期待推着走。

　　比如有人出门办事，明明有更近的路可以到，ta 偏偏选择自己更喜欢的绕道而行，ta 是知道，只不过 ta 就是想走自己更喜欢的那条路，无所谓多花的时间。

　　那主体性和「做自己」有什么不同？

　　「做自己」更像在说一个状态，我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而主体性是一个过程，我能够感知自己，并基于这种感知做出选择，并且同时为这个选择负责。

《 我的塞林格之年 》

　　主体性可以在实践中培养，也会在某些时刻暂时失灵。你今天做了一个自主的选择，不代表你从此就永远拥有主体性；你今天妥协了，也不代表你就彻底失去了它。

　　一个拥有主体性的人，不一定时时刻刻都在「做自己」，但 ta 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妥协，也知道自己为什么妥协。

　　简单心理：作为咨询师，你观察到人们对「主体性」通常存在哪些典型的理解误区？

　　张恬恒：我遇到过一些人把主体性理解为「强势」或「情绪很起伏、表达很外放」。我们可能认为，一个不容易被别人影响、敢于表达自己，比较强势的人，就似乎应该拥有更强的主体性。

　　但这里其实混淆了「主体性」和「行为风格」。

　　一个人可以非常强势，却仍然没有太多主体性。比如有人喜欢争辩，绝不允许别人指出自己的错误，这种强势可能由「别人怎么看我」所驱动，看起来非常有主见，但行为仍然被外界牵着走。反过来，一个性格温和、愿意妥协、情绪稳定的人，也完全可能拥有很强的主体性。

　　关键并不在于表现得强不强，而在于是否能够从自己的经验出发，理解自己与外部世界的关系，并据此进行判断和选择。

　　在这种误解中，有些人会陷入一种困境：意识到自己过去过于顺从，于是决定「我要变得有主体性」，然后开始努力扮演一个强势、绝不妥协的人。但这个过程，可能会否定自己的感受和经验，也会剥夺人际互动带来的意义感。

　　我想，其他类型的误解也都有可能形成这个悖论：为了获得主体性，一个人反而开始否认自己的真实经验，用关于「主体性应该是什么样」的理论，替代自己正在发生的经验。

　　当一个人把主体性理解成某种人格模板时，也许会开始追求「成为一个有主体性的人」，而不是去理解「我究竟如何经验这个世界」。

　　结果可能不是越来越成为自己，而是又一次按照外部标准塑造自己，只不过这一次，服从的对象从「别人怎么看我」，变成了「一个有主体性的人应该是什么样」。

《 世界上最糟糕的人 》

　　 申晨 ：有人会误以为，主体性就是「我的感受最重要」，不向其他人妥协。

　　有的人会在关系里非常强调「我的感受」。只要伴侣做了让 ta 不舒服的事，ta 可能会立刻表达不满，甚至要求对方改。Ta 觉得这就是「有主体性」。但在任何一段真实的关系里，妥协都是不可避免的。你不可能永远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几点回家就几点回家，对吧？

　　所以 ta 的关系大概率总是很紧张。越强调感受，对方越退缩，ta 越不安，于是更用力地强调——这成了个死循环。

　　这里的问题在于，ta 把「我的感受」当成了唯一重要的东西，完全忽略了对方也有感受。真正的主体性，不是无视他人，而是在看见自己的同时，也能看见别人。

　　还有一个常见的误解是，把主体性等同于「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很多人觉得，有主体性的人应该对未来有清晰的规划。但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本身也是一种真实的状态。

　　「我现在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但我愿意去探索。」这种对不确定的接纳，恰恰是主体性的表现。相反，那些急着抓住一个答案、不敢承认迷茫的人，反而更容易被外界的声音裹挟。

　　我接触过这样的人，二、三十岁换了几份工作就很焦虑，觉得自己「没有主体性」，因为「别人都有清晰的目标，我连自己想干什么都不知道」。

　　但当我跟 ta 聊下去，我发现 ta 其实很清楚自己不喜欢什么，不喜欢加班到凌晨、不喜欢应酬、不喜欢没有成长空间的工作。Ta 只是在通过排除法寻找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这难道不是主体性吗？

　　02

　　「我可以爱你，但不会

　　因为爱你而失去自己」

　　简单心理：一个真正拥有主体性的人，通常会有哪些典型的表现？

　　 申晨 ：根据我的观察和理解，具备主体性的人，往往能够分清楚「我的感受」和「别人的期待」，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并且能够承受「让别人失望」。

　　最重要的是，ta 们能在关系中保持「我」的存在，不会把关系看成「要么我赢，要么你赢」的博弈。他们能在关系中表达自己的需求，也能听对方的需求，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平衡。

　　很多人把主体性和关系对立起来，觉得要活出主体性，就得远离他人、少受干扰。但这是个误解。

《 律政俏佳人 》

　　主体性不是在真空中形成的，是在关系中形成的。

　　我们最早的主体感，来自婴儿时期和照顾者的互动。当照顾者能回应我们的需求，我们就会慢慢形成一种感觉：我的感受是真实的，我的需求是重要的，我是有价值的。这种被回应的体验，是主体性的基础。

　　成年后，我们仍然需要关系来确认和滋养主体性。一段好的关系，不是让你失去自己，而是让你更清楚地看见自己。对方的反馈、挑战、甚至冲突，都可以成为你认识自己的镜子。

　　真正的主体性，不是逃离关系，而是在关系中保持自我。它意味着：我可以爱你，但我不会因为爱你而失去自己。

　　简单心理：我们怎样判断自己是在主动选择，还是习惯性地迎合别人？

　　 李小伟 ：要看一个人的内在体验，看 ta 是否可以体验到「我在选择」，而这个选择的依据是 ta 自己的需要，和现实的约束来决定的。

　　如果一个人的价值观中，「和谐与合作的人际关系」优先级很高，或者在权衡现实后，觉得此刻还是更适合听取别人的意见，那 ta 也在尊重自己的主体性。

　　但如果这个人不知道自己的需要，也不去考虑现实，只是在自动化地听取妥协，这就更倾向于「没有链接上自己的主体性」。

　　 申晨 ：一个简单的判断方法是问自己：「如果对方不在场，我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比如，朋友约你周末去徒步，虽然你很累，想在家躺着，但还是答应了。

　　假设朋友现在不在你面前，你再选一次，如果你选了「在家躺着」，那你刚刚可能是在迎合；如果你的选择是「虽然累，但我确实想跟朋友聚聚」，那就是主动选择。

　　《 热点 》

　　习惯性迎合的信号是，你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只是觉得「应该做」；或者你是出于被逼无奈才这么选，事后你会感到委屈、愤怒，对自己失望，并且希望对方为你的选择负责。

　　如果你有选择的空间，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你对这个选择的感受是平静的，就算有遗憾，也不会有强烈的自我否定——这种感觉也可以说明，你在主动选择。

　　03

　　自由本身就伴随着焦虑

　　简单心理：我们经常看到「要建立主体性」的建议，但如果让一个人真的什么都由自己做主，ta 可能反而会感到焦虑，这又是为什么？

　　 李小伟 ：主体性是一种心理能力，而「自己做主」是心理能力和现实能力的总和。所以当一个人心理上有了主体性，但现实能力还没有匹配上的时候，焦虑就产生了。

　　当然一个人如果心理上的主体性建立起来了，也可以推动 ta 开始建立现实能力，只不过这中间不是一蹴而就的，因为能力的学习和内化需要一个过程。

　　 申晨 ：自由本身就伴随着焦虑。

　　存在主义哲学家萨特说过，人是「被判定为自由的」。当我们意识到，没有任何外在标准能替我们决定该怎么活，我们必须为自己的每一个选择负责时，这种自由会让人眩晕，甚至恐惧。

　　所以很多人宁愿把决定权交出去，交给父母、伴侣、社会标准。因为这样，他们就不用承受选择的焦虑，也不用为结果负责。

　　真正的成长，是学会和焦虑共处。你可以焦虑，可以不确定，可以犯错，但你仍然可以选择。你可以听别人的意见，也可以依赖别人，但你知道这是你的选择，不是被迫的。

　　《 律政俏佳人 》

　　主体性是一个持续的过程，它不要求你时时刻刻都清楚自己要什么，只要你能够感知自己，并基于这种感知做出选择，同时为这个选择负责就可以。

　　如果你发现自己总是习惯性地迎合别人，总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不意味着你「没有主体性」。它只是意味着，你在这方面的能力还需要被看见、被理解、被练习。

　　而心理咨询，恰恰可以提供这样一个空间。在这里，你可以慢慢听见自己的声音，分辨哪些是别人的期待，哪些是你真实的渴望。你可以在关系中练习表达，也可以在安全的环境里尝试选择。你不用一下子变得很笃定，你只需要一点点，重新找回那种「我的感受是真实的，我的选择是重要的」的感觉。

　　主体性不会让你变得孤独，它会让你在关系中，依然能够安心地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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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   崇衫

　　责编   瑜婷

　　封面/头图 《绝望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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