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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女席地而坐|为什么林风眠要这样画女性?

仕女席地而坐|为什么林风眠要这样画女性?
2026年10月17日 14:34 新浪网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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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业动态

  (来源:上观新闻)

  林风眠《捧白莲红衣仕女》

  林风眠仕女图中的人物坐姿,其实是特别值得讨论的地方。

  中国古代的仕女画,随意的坐姿少见,席地而坐则在唐宋以后的卷轴闺阁仕女画中几乎绝迹。

  去看林风眠的仕女,第一眼总是被那张鹅蛋脸、那修长颈线、那袭垂坠的素色长裙吸引。

  但更值得看懂的,则是她们的坐姿——淡定的、重心稳稳的席地而坐。

  这个姿势值得说说。

  林风眠《青衣仕女》

  1.古代仕女是什么坐姿?

  从顾恺之《女史箴图》到唐寅、仇英笔下的闺阁丽人,都无此类姿态。在文人的闺阁仕女题材中,她们或亭亭玉立、或端坐于榻、或斜倚栏杆、或凭窗休憩。

  《女史箴图》图(白描)

  明仇英《汉宫春晓图》卷

  《胤禛十二美人图》

  在这些传统卷轴仕女画的创作语境中,仕女常常是被观看、被定义、被规训的审美载体,依附于礼教秩序,更多承担观赏性的功能,留给主体精神自主表达的空间十分有限。

  她们的姿态、神情、场景,大多服务于传统社会对贵族女性 “温婉、端庄、娴静” 的刻板定义。她们在画中出现的姿态,始终是与家具、与建筑、与"被安置的空间"绑定在一起。在这样的创作语境下,她们只是被“观看”的元素,而不具备作为“人”的精神意志表达。

  因此坐姿便从来不只是坐姿。

  中国家具史中有一条清晰的线索:唐代以前,中国人席地而坐;高型家具自唐宋渐入,至明清定型,人的身体也随之从"接近地面"被抬升到"被椅子托举"。

  家具的高度,也是身体与权力关系的高度——正襟危坐是礼,垂足而坐是常,席地而坐则退回到礼制之外的、近乎童稚或方外的状态。

  传统仕女画中的姿态,因此总带着"被观看的端庄":坐于榻上,背后有凭,身侧有屏,姿态是驯顺的、供陈设的。

  即便慵懒如《簪花仕女图》,那份慵懒也是贵族式的、被绫罗与庭院包裹的。

  《簪花仕女图》局部

  2.古代都有谁是这样的?

  这样的坐姿,我们能偶见于佛像、罗汉、高士图中,那是宗教与隐逸的坐姿,无关其它人。席地坐在先秦本为礼坐;高家具普及后,才逐渐转移到隐士、禅僧、平民图像之中,这种肢体语言,用来表达宗教出世、隐士放达、平民质朴,与传统贵族女性的身份气质相互割裂。

  在高士隐逸题材画作中,席地而坐是文人挣脱名教、寄情山水的精神写照。唐代孙位《高逸图》描绘竹林七贤遗韵,四位高士直接铺毡席地散坐,姿态松弛坦荡,随性自在,尽显魏晋名士放达风骨。

  唐 孙位《高逸图》

  元 赵孟頫 《红衣西域僧图》

  尤其是回看敦煌等各色壁画、魏晋造像,在那里我们能看到更多的同类范式。

  林风眠说:“偶然见到敦煌石室的壁画,那是东方最好的美术品,是许多欧洲大画家理想中所追求而没有得到的东西。”

  他反复摹写敦煌壁画,敦煌的气息“随着摹笔被悄然移入他的绘画,化变而成雅致古朴的仕女形象。逐渐的,他吸收了诸多传统艺术元素,中国佛像、敦煌壁画、京剧人物的装扮乃至脸部的化妆等等……

  林风眠《伎乐》

  林风眠《舞》

  林风眠《小花》

  林霖老师评:“在此作中,林风眠有意给画中女子的头部后方设计了一圈光环,这应该取自西方宗教绘画里圣母的圣光母题。这一场景指向十分明确:林风眠将西方宗教绘画中的圣母形象“置换”成中国女子的形象。此外,女子手中捧着一朵白莲花,呼应圣母手持百合,颇有一种庄严肃穆之感。”

  这幅画没有表现坐姿,但从背景的设计中,仍然能读到林风眠进行神性的塑造表达。

  林风眠将“神明的坐姿”还给人间,也是对人类神性的一种重新塑造。

  敦煌壁画中无论是结跏趺座、游戏坐还是胡跪——本身就游离于儒家礼制空间之外。

  它们是“方外”,林风眠把这些姿态从神明身上取下,安放在仕女身上,就是一种重构、创新。

  林风眠的仕女直接坐在画面的空白里,坐在一片虚无上。身体失去了倚靠,反而获得了自足:人们抱膝、抚琴、执卷、拨弦,重心完全由自己的身体承担。

  这是坐姿上的"去家具化",也是精神上的"去依附化"。

  不同于传统仕女的紧绷拘谨,林风眠笔下的女性坐姿松弛舒展、体态自然,腰背微含、肩颈放松,肢体线条柔和流畅,没有刻意的姿态规训,全然是自在安然的生命状态。

  而她们脸上带着神明的从容,因此也产生了林风眠仕女画中特有的“悲天悯人”气质。

  3.林风眠的思考

  20岁的林风眠到了巴黎,他遇到了生平最大的苦恼:当时法国的艺术流派太多太多。 他先在第戎美术学院学习,后转入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在柯尔蒙工作室接受学院派训练,却一度陷入自然主义与学院派古典理论的束缚。 真正让他从苦恼中转身的是Jean-Pierre Laurens院长,点醒了林风眠不应被西方学院派的条条框框困住,而应回头去看自己的艺术传统。

  于是林风眠开始频繁出入巴黎的博物馆,重新审视敦煌壁画、汉唐艺术、宋瓷、民间美术。 与此同时,他也敏锐地吸收了当时巴黎艺坛的新动向:莫奈、马蒂斯、莫迪里阿尼、表现主义,都成为他视觉经验中的重要部分。 他既没有完全倒向西方学院派,也没有简单退回传统文人画,而是在“东方意蕴”与“西方形式”之间反复摸索。

  于是他在长年的思考实践中,内化了国画的意韵与西方的形式,风眠体就是他探索的结晶。

  “他自由地把中国绘画传统中的散点透视、墨和笔触的丰富表达力等和西方绘画中的色彩和光感、画面的层次细致等等巧妙结合在一起,再加以他喜欢的青春、轻盈的美感,便形成了他自己的创作风格。”

  特别是他自己的构图:方形画幅。

  在这样的画幅中,用人物的肢体语言展现了林风眠对"平面性"的追求。画面不需要交代地板、透视与纵深,人物与背景共同构成一个扁平的、装饰性的色面整体。

  他用敦煌的从容化解了马蒂斯的装饰性,用汉画像石的古拙替代了莫迪里阿尼的变形——他提供的不是“翻译”,而是“同时性”。这种同时性,恰恰是林风眠艺术中最难被西方现代主义框架完全吸收的部分。

  因而他才创作出脱离了礼教框架下的符号化女性,而是拥有独立心绪、安然自洽的生命个体,眉眼间的恬淡疏离、体态中的从容沉静,构建出一种超越时空的诗意氛围。

  中国古代仕女画少有席地而坐,因为那个姿势不属于礼制空间里的贵族女性;

  林风眠让仕女席地而坐,因为他要画的是现代语境下的、有独立精神的人。

  ——席地而坐其实是一种哲学姿态。

  席地,意味着身体贴近大地,姿态放低。林风眠的仕女因此有了一种奇特的品性:她们抚琴、读书、奏乐、静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份专注与自适,与花瓶式的古代仕女图截然不同。

  林风眠画的不是用于装饰的女性,而是有内在生活的女性。她们坐的不是椅子,也不是莲花座——她们坐在大地上。

  所以,看林风眠的仕女,不妨看她们的坐姿:

  那随意一坐,是少见的从容——

  4.不参与排名的艺术家

  林风眠在我这儿,是一位要“另起一行”的艺术家。

  他不参与和其它人的任何排名。他自己独占一行,在这一行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斯人斯画,总是给我很多淡淡的东方式忧伤,成为我最初的审美启蒙,在这种细腻的情绪表达中,无出其右者。

  他认为“一切艺术都是暗示,暗示的方法不同而已,画画不是容易的事,愈画感到愈难,现代的精神,我们应当在画里闻到现代的味道,已经不易,如果要暗示将来,那真更难了”。

  林风眠想从民族形式中寻找一条出路。他毕生以如何去发展中国传统和吸取外来的精华,创造出时代的作品作为追求目标。

  林风眠,其画其人,都让我觉得是谦谦君子——人文主义情怀与悲天悯人才是他的创作底色,在这底色之上呈现出他的中国式审美,这让我们无数次的沉醉在画里。

  风中人不见,独眠数峰青。

  林风眠 《梨花小鸟》

  林风眠 《骛群》

  展览:

  地点:上海中国画院美术馆

  展期:11月15日结束

  *上海中国画院是国内收藏林风眠绘画作品数量最多的。

  林风眠 | 他是东方的,也是世界的。

  ——·——

  参考资料:

  《画未了:林风眠传》,郑重

  《自在的“淑女”——林风眠仕女画交脚盘腿坐姿探究》,罗桂清

  《椅子“改变”中国》,澹台卓尔

  《华烛帐前明:从文物看古人的生活与战争》,杨泓

  《林风眠》,郎绍君

  上海中国画院美术馆 理论部

  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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