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新闻客户端

AI+和人类温度

AI+和人类温度
2026年10月18日 21:02 新浪网 作者
avatar
行业动态

  (来源:上观新闻)

  朱蕊 文/图

  走进上海机床厂精密加工车间,空气里飘浮着磨削液和金属被切开的那种味道。李云龙师傅戴着眼镜,站在一台高精度磨床前,俯着身。机器运转时,声音细而密。他没有看仪表,看的是火花。

  李云龙说,磨到最后阶段,进给量以微米计,这时候眼睛要看火花,耳朵要听声音,手指要感知那微乎其微的阻力变化。他手指搭在手轮上,动作轻得不像在操作一台机器,倒像是在把脉。一个零件从数控机床上下来,程序该走的都走完了,尺寸也在公差带里,可在李云龙看来,那还只是“毛坯”。他要在砂轮和钢铁之间,用一双手把最后那一丝近乎“不存在”的余量磨掉,把精度从数控“机器的合格”推入“人的极限”。0.2微米,一根头发丝直径的四百分之一。

  上海机床厂本身就是一部磨出来的历史。1950年,新中国第一台磨床在这里诞生。后来的年月里,一台又一台“中国第一”从这里走出去。机床被称为“工业母机”,在制造业的宏大版图中,工业母机犹如基石,承载着国家工业制造能力的核心重量。1960年发布的第三套人民币的贰元纸币上就是上海机床厂工人操作车床的形象。

  1960年发布的第三套人民币的贰元纸币上就是上海机床厂工人操作车床的形象。

  李云龙1983年进厂时还很年轻,四十多年过去,当年那个青年,成了“上海工匠”“上海市劳模”,成了公司首席技师和劳模创新工作室的带头人,手里磨过北斗卫星导航定位系统关键设备的零件,磨过我国首台激光测距天文望远镜的核心部件,公差要求压在0.00015毫米以内,跳动控制在0.0005毫米,表面粗糙度不能超过0.024微米。那些零件有的像环,有的像锥,但在微米的世界里,它们都有一层共同的东西,圆润。

  圆得近乎理想,近乎不可能。它们被磨到了那个份上,变得浑圆无碍,光从任何一个角度落上去,都找不出一处可以挑剔的棱角。李云龙的工作台上摆着几个他磨过的件,在灯光下看,其中一个的外圆面,光带干净得像一弯水,沿着弧面滑过去。据说现时数控程序还不能单独给出这样的产品。程序可以保证刀轨的几何精确,却不知道这一批材料的内部应力在这一刀之后会怎样“回弹”那么一点点,不知道室温在这一天的这个时候偏高了半度还是低了半度,不知道砂轮表面那层磨粒是在哪一个瞬间开始细微变化。而这些东西住在李云龙的手指上,耳膜里,眼皮底下那一闪而过的火花颜色中。

  他有一个习惯,每一个经手的零件,加工日期、操作步骤、用了什么参数、当天手感“顺不顺”,都一笔一笔记下来。他说,同样的活,手法不同,工艺流程不同,甚至加工时的温度不同,结果都不一样。熟悉整个流程,才知道哪一步的“感觉”对,哪一步的“感觉”差了那么一丝。这话听起来是在说技术,其实说的是一个人如何在漫长的重复中,把自己变成一把比仪器更细致的尺。

  上机旧址

  于是我想到了那个正在被反复谈论的命题,李师傅的手艺是否可以“喂”给AI。

  今天的传感技术可以记录磨削力的波动,可以捕捉声发射信号里砂轮与工件接触状态的细微变化,可以测温,可以测振,可以把李云龙每一次进给时手轮上的扭矩画成一条曲线,把他说“声音对了”的那一秒标注成数据点。从原理上讲,这些信号都可以被采集、被标注、被输入模型。他们已经在尝试,把老师傅“不轻易为外人道”的经验和手感量化成AI可以读取的数字模型。如果这件事能做到,一个年轻的操作者也许不必再用几十年去等那一瞬间的“心里有数”,机器可以在每一次磨削中给出接近李师傅的判断。但一切尚在起步,远远未能达成。

  听说,数控系统能保证程序的精确执行,但它无法感知工件内部应力的微妙变化。这句“无法感知”,不是传感器精度不够,而是有一个根本性的区别:机器感知的是被定义过的量,人感知的是尚未被定义、甚至尚未被语言完全捕获的东西。一丝微变,一点“阻力”,在发生的那一刻,连工匠自己都未必能用一句话说清楚。它是“审美、手感和经验”的合金,是几十年里千百个零件,千百次失误,千百回“差一点”之后,沉积在身体里的东西。认知科学把它叫作隐性知识,那种住在人的脑袋里和手上,只能通过缓慢的浸润来传递,却极难被完整“编码”的知识。你可以录下他每一次操作的数据,但你很难录下他在某一个瞬间决定“不再进刀了”的那个判断本身,因为那个判断里有他对这台机床和这一批材料以及这一天空气里湿度的那一点微妙差异的全部感知。

  AI在那些可以被测量、被重复、被优化的环节里,可能比人可靠。粗磨、半精磨、批量一致性控制,AI和数控系统联手能把人从繁重的重复中解放出来,让人去做只有人才能做的事。当你站在李云龙的磨床旁边,看他在微米的世界里沉住气,看他把一件在仪表上已经“制成”的零件再精修,你就会明白,真正的“手感”,就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要把简单的事情做到极致,最难的不是技术,是心性。磨一个外圆,磨一个锥面,工匠们磨了几十年,动作早就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可最简单的事也是最难的,因为每一次重复都不是上一次的复制,材料变,温度变,人自己也在变。能在那无穷的微小变量中守住的人,靠的不只是“知道”,更是“感觉到”。感觉是经验在身体里沉淀之后长出来的触角,比任何一条程序都更接近那个正在被磨削的世界的真实。

  人类的温度可能才是这个世界至关重要的财富。

  特别声明:本文经上观新闻客户端的“上观号”入驻单位授权发布,仅代表该入驻单位观点,“上观新闻”仅为信息发布平台,如您认为发布内容侵犯您的相关权益,请联系删除!

特别声明:以上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观点或立场。如有关于作品内容、版权或其它问题请于作品发表后的30日内与新浪网联系。
权利保护声明页/Notice to Right Holders

举报邮箱:jubao@vip.sina.com

Copyright © 1996-2026 SINA Corporation

All Rights Reserved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