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黑龙江日报)
转自:黑龙江日报
□简兮
有人说:“读书是一种遇见自己的方式,也是一种遇见世界的方式。”
退休那一年,老伴病故,儿女在外地工作,孙子远在千里之外,一年也见不上几回,偌大的房子只剩下我一个人。日子忽然空了出来,恍惚的心境无处安放。有一天,我无意中从旧书箱底,翻出一本泛黄的《诗经》,随意翻开,竟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那一页,读着读着,忽然觉得满室生春。
读书,是为自己所读。年轻时读书,多少带着功利的目的——为考试,为前程,为在人群中说出一句得体的话。那时读过的书,像存在银行里的钱,总想着日后连本带利地取出来。如今读书,却是纯粹为自己而读了。记得去年冬天读汪曾祺的《人间草木》,他写葡萄,写栀子花,写昆明雨季的菌子,写得那样从容,那样有滋味。我读到“西瓜以绳络悬之井中,下午剖食,一刀下去,咔嚓有声,凉气四溢,连眼睛都是凉的。”读这一段时,竟真的觉得眼睛凉了一下,那一刻的欢喜,不必告诉任何人,只是自己心里知道,像小时候偷吃了一口蜜,甜在心头。这种不为任何目的而读书的快乐,我很庆幸,我体会到了。
读书,可以修身养性。人老了,最怕的是心浮气躁,看什么都不顺眼。我有个老邻居,退休后整日闷坐,看电视生气,听邻居说话也生气,不到三年,血压高了,睡眠也不好。我劝他读书,他说眼睛花,我便送他一台能放大文字的阅读器,又借他几本轻松的随笔,慢慢地,他竟也读进去了。有次他拉着我说:“昨天读梁实秋的《雅舍小品》,文里说‘寂寞是一种清福’,我想了半宿,觉得很有道理。”在读书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被书中的语言打动,人就平和了,这就是读书的好处。
其实,我自己也一样,读苏轼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读着读着,遇事也学着坦然。前些日子小区停电,换作从前,一定烦躁半天,那天我却点起蜡烛,就着烛光读张岱的《陶庵梦忆》《湖心亭看雪》,竟然觉得停电也是一种难得的清静。
最奇妙的是,读书能让我看见另一个自己。有时读到某处,会忽然愣住——这不是写我吗?有一回读杨绛的《我们仨》,她写钱钟书和阿圆去世后的日子,写“我一个人思念我们仨”,那字里行间的孤独与坚强,分明就是我的心境。我放下书,走到窗前,看着暮色里的城市,忽然觉得自己不那么孤单了,原来这世上,早有人经历过我的悲伤,并且替我说了出来。还有一次读史铁生的《我与地坛》,他写轮椅上的思考,写对母亲的愧疚,我仿佛看见另一个自己坐在轮椅上沉思。这另一个自己,比平日的我沉静通透,更像我想成为的那个人。通过读书,我常和更好的自己相遇,这是多大的福分。
如今,我的书房里堆满了书,琳琅满目。每天午睡醒来,泡一壶茶,坐在窗前那把老藤椅上,翻开书,便是一天中最安宁的时刻。窗外有鸟叫,有车声,有邻家孩童的笑语,但这些都离我很远,只有书中的字句挨得最近。我不禁感慨,人这一生,年轻时忙着做事,中年时忙着养家,到了晚年,总算可以为自己活一回。而最好的方式,莫过于读几本喜欢的书,不为别的,只为书里有另一个世界,有另一个自己,还有那永远不老的杨柳春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