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数据GO)
38万亿公募基金,近75%是货基和债基: 钱为什么不愿冒险?
38.28万亿元。这是2026年三季度末公募基金的总规模。
拆开看,货币基金15.80万亿元,债券基金12.80万亿元,两个加起来28.60万亿元,占74.7%。剩下四分之一的“其他”里,还挤着股票基金、混合型基金、QDII、FOF和REITs。
如果按包含ETF联接的口径统计,公募基金三季度末实际是39.31万亿元,货基和债基合计28.61万亿元,占比72.8%——无论用哪把尺子量,结论都一样:中国公募基金这38万亿,四分之三蹲在低风险产品里。
很多解读到这里就停了,接着写“居民风险偏好下降,避险情绪升温”。这句话听着顺,但经不起查。
三季度市场确实跌了:沪深300跌12.49%,中证全指跌13.79%,创业板指跌27.80%。混合型基金规模一个季度少了8126.75亿元,是当季缩水最多的品类。于是“资金恐慌出逃”的说法顺势成立。
但把规模变化拆开,事情就变了味。8126.75亿元的减少里,净值下跌贡献了约7524亿元(占92.6%),净赎回只有约1112亿元。换句话说,混合型基金规模少掉的九成以上,是账面跌掉的,不是持有人卖掉的。
同期,股票型基金规模少了2382亿元,份额却增加了12.45%,被动权益基金在下跌中被逆势申购。整个“股票+混合”口径,三季度净申购约4068亿元。钱,其实是进去的。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不是恐慌,为什么会形成“四分之三蹲低风险”的格局?这个格局是刚形成的,还是早就有了?它意味着风险偏好下降,还是意味着别的什么?
下面用2015年至今47个季度的数据,一层一层拆。
一先把口径说清楚:38.28万亿和39.31万亿,不是矛盾
市场上至少有三个数字在同时流传:38.28万亿、39.31万亿、39.02万亿。差异来自统计范围,不是数据打架。
中国证券投资基金业协会口径下,2026年6月末公募基金资产净值为39.67万亿元。本文正文开头引用题目给定的38.28万亿元,对应剔除ETF联接等重复计算后的口径。
本文图表统一采用Wind投资类型一级分类口径,2026年三季度末合计39.31万亿元,含ETF联接。按这一口径,货基占比40.20%,债基占比32.59%,货基+债基合计72.79%。
若严格按题目给定的38.28万亿元口径折算,货基占41.27%,债基占33.44%,合计74.71%。两个口径相差约2个百分点,但“约四分之三”这个判断不受影响。
还有一层更重要的口径问题:公募基金的钱,不全是中国居民的。
2026年6月末,债券型基金的个人投资者持有比例只有16.92%,机构持有82.68%;货币基金反过来,个人持有88.24%。这意味着“货基+债基=居民避险”这个等式,对货基大致成立,对债基基本不成立——债基的钱,大头是银行理财、保险、券商资管和银行自营的。
二货基的钱是居民的,债基的钱是机构的

数据来源:Wind | 频率:季度 | 单位:%
这张图是全文最该先看的一张。
货币基金:个人持有88.24%,15.80万亿元里约13.94万亿元是居民的钱。
债券基金:个人持有16.92%,12.80万亿元里约2.17万亿元是居民的,其余10.6万亿元是机构的。
混合型基金和股票型基金:个人持有77.40%和55.05%,是典型的零售产品。
所以,38万亿公募基金里,真正能代表“居民在避险”的,主要是那15.8万亿货基,加上债基里不到2.2万亿的居民部分。剩下的债基规模,反映的是机构负债端的配置行为——银行理财三季度把公募基金配置比例从7.0%提到7.9%,配置规模增加4400亿元到2.96万亿元。这是“替人理财的钱又走了一道通道”,不是居民新掏出来的储蓄。
如果把机构持有的部分算成居民资金,就会得出“居民极度悲观”的错误结论。这是很多解读最容易翻车的地方。
三十年三次冲顶:低风险占比72.79%,只排在历史63.8%分位

数据来源:Wind | 频率:季度 | 单位:%
四分之三蹲在低风险,听着像是历史极值。查下来不是。
2015年二季度末,货基+债基占比只有40.59%——那是上一轮牛市的顶点,权益占比57.88%。2018年末,这个数字到过81.64%,是2015年以来的最高点。2021年末,63.50%。2024年二季度末,76.53%。
2026年三季度末,72.79%——在47个季度里排第30位,历史分位63.8%。也就是说,今天的“保守”,还没到2018年那个程度,甚至低于2024年中的水平。它不是一条新趋势,是一个反复出现的状态。
分开看两类产品,位置差别很大:
●债券基金:占比32.59%,历史分位93.6%,逼近2024年二季度末34.11%的历史高点。
●货币基金:占比40.20%,历史分位只有25.5%,远低于2018年三季度67.04%的峰值。
债基在高位,货基在中低位。这个组合本身就说明,推动占比上升的主力不是居民把钱搬去货基,而是机构资金在债基里堆积。
四最近12个季度:从69.19%回到72.79%,一路上有涨有跌

数据来源:Wind | 频率:季度 | 单位:%
近三年,货基+债基占比在69.19%到76.53%之间摆动,区间只有7.3个百分点。
2024年二季度末到76.53%的高点,随后随2024年“924”行情回落,2025年三季度末降到69.19%的低点。2025年末到2026年三季度,又从69.19%回升到72.79%,三个季度涨了3.6个百分点。
这条曲线和权益市场走势反着走,但反应有滞后,幅度也有限。它更像一次缓慢的再平衡,而不是一场恐慌性迁移。
五把8127亿拆开:跌掉的,和赎回的

数据来源:Wind | 净申赎与净值贡献为本文测算值 | 单位:亿元
这是全文最关键的一张图。
混合型基金:规模减少8127亿元,其中净值下跌贡献-7524亿元,净赎回-1112亿元,新发+510亿元。
股票型基金:规模减少2382亿元,其中净值下跌贡献-8124亿元,净申购+5180亿元,新发+562亿元。
债券基金:规模增加5164亿元,其中净申购+3418亿元,净值+876亿元,新发+870亿元。
货币基金:规模增加1795亿元,几乎全部来自净申购(+1790亿元),净值贡献只有5亿元。
一行一行读完,会得到一个反直觉的结论:三季度不是资金逃离权益,而是权益市值缩水、资金同时买了更多份额。
“股票+混合”合计,规模少了10509亿元,但净申购4068亿元、新发1071亿元,净值效应-15648亿元。规模下跌,七成以上归因于价格。
这也是为什么“混合型基金规模骤降17.51%”这种表述容易误导。规模是一个乘法结果:份额×净值。只看规模,分不清是人在跑,还是价格在跌。
六验证:权益跌的时候,货债占比真的会升吗?

数据来源:Wind | 测算:本文 | 频率:季度
把47个季度排在一起算:
●沪深300当季下跌的季度:有24个,货基+债基占比平均上升1.97个百分点;这24个下跌季度里,71%(17个)出现了占比上升。
●沪深300当季上涨的季度:有23个,占比平均下降1.12个百分点。
●同期相关系数为-0.521。股市跌,低风险占比升。
●用当季涨跌预测下一季占比变化,相关系数只有+0.093,几乎没有预测力。
所以,三个结论同时成立:
第一,方向是真的。权益回撤确实伴随货债占比上升,且下跌季上升的概率明显高于上涨季。
第二,幅度是不对称的。涨的时候占比降得慢(平均-1.12个百分点),跌的时候升得快(平均+1.97个百分点)。这解释了为什么十年下来低风险占比的中枢是抬升的——不是居民越来越胆小,而是“跌时反应快、涨时反应慢”这个不对称,慢慢把结构推向了保守。
第三,这个现象有周期性,不是单向趋势。十年里至少三个完整的来回:2015年二季度40.59%→2018年末81.64%,2021年末63.50%→2024年中76.53%,2025年三季度69.19%→2026年三季度72.79%。每一次都是“涨时占比降、跌时占比升”。
七既然有周期,为什么中枢还在抬高?三个更硬的原因
如果只是周期摆动,占比的中枢应该回到2015年的40%附近。它没有。2015年以来47个季度,货债占比的中位数是71.07%,比2015年二季度的40.59%高了30个百分点。这说明除了“跌时避险”,还有别的东西在把结构往低风险推。
第一,收益的波动太大了。
2026年二季度,混合型基金平均净值增长率18.54%,股票型基金14.68%;三季度,这两个数字变成-10.76%和-10.03%。债基两个季度分别是+1.22%和-0.13%,货基是+0.28%和+0.27%。
一个季度赚18%,一个季度亏11%。这种波动下,持有人最先想的不是“长期年化多少”,而是“我能不能拿得住”。低风险产品提供的不是高收益,是可预期的路径。
第二,产品供给自己在往低风险走。
2026年三季度新成立基金513只,创2022年以来新高,但平均募集规模4.77亿元,为2005年以来最低。结构上,229只股票型(562亿元)、125只混合型(510亿元)、82只债券型(870亿元)、63只FOF(312亿元)。
债基只发了82只,募了870亿元,是当季募资最多的品类。更重要的是,新发FOF里有9只是“普通FOF低仓位”,主打多元资产配置——这类产品的定位,就是承接从存款和银行理财分流出来的稳健资金。
渠道在卖什么,决定了居民能买到什么。当货架上一半摆着“稳”的产品,结果自然偏“稳”。
第三,居民的钱确实在找出口,但出口不止基金一条。
2026年三季度末,银行理财投资资产中公募基金占比7.9%,比上季度提升0.9个百分点,比2025年同期提升4个百分点。理财投资者数量1.55亿人,同比增长11.5%。
这意味着同一笔居民储蓄,可能先变成理财,再变成债基,在统计上被记两次“低风险配置”。公募基金的“保守化”,有一部分是居民资产从存款搬到理财、从理财搬到债基的通道效应,而不是新增资金的风险偏好变化。
八“混合型少8127亿”到底该怎么读
回到最抓眼球的那个数字。
混合型基金规模从4.64万亿元降到3.83万亿元,一个季度少8126.75亿元,环比-17.51%。这个降幅放在近十年里也算极端值。
但把镜头拉远一点:2025年三季度末,混合型基金规模3.80万亿元;2026年二季度末,4.64万亿元;2026年三季度末,3.83万亿元。兜了一圈,回到了去年同期水平。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2026年上半年混合型基金净值表现很强(二季度单季平均+18.54%),规模从3.80万亿涨到4.64万亿,涨的这部分里大部分是净值贡献;三季度跌回去,同样主要是净值贡献。
规模在涨跌中来回,份额基本原地不动。混合型基金份额从2.499万亿份降到2.467万亿份,只减少1.30%。这才是持有人真实行为的写照:不追、不跑、也不加。
对比之下,股票型基金份额从3.561万亿份增加到4.005万亿份,增长12.45%;债基份额增长3.47%;货基份额增长1.15%。
这就是2026年三季度最真实的一幕:跌的时候,主动权益的份额几乎没动,被动权益的份额在增加,固收的份额在慢慢变厚。
九所以,“钱不愿冒险”这个说法对吗
对一半,错一半。
对的那一半:从结果看,38万亿公募基金确实有四分之三在低风险产品里,而且这个比例比十年前高了30个百分点。普通人打开基金账户的体验,确实越来越像“存款替代”。
错的那一半:把这个结果直接等同于“居民风险偏好下降”,忽略了三件事。
●一是把机构资金算成了居民资金。债基82.68%由机构持有,这部分规模的增长反映的是理财、保险的配置行为,不是居民的选择。
●二是把净值下跌算成了资金流出。混合型8127亿元的缩水,92.6%是跌出来的,净赎回只占13.7%。用规模变化去推断资金流向,方向经常是错的。
●三是把周期性状态读成了趋势性变化。72.79%的历史分位只有63.8%,2018年末曾到81.64%,2024年中曾到76.53%。当前水平谈不上极端。
真正值得担心的不是“居民不愿冒险”,而是长钱还没有进场。
2026年三季度,权益类基金新发规模占全部新发的43.80%,比上季度下降11.50个百分点;主动权益基金新发562.79亿元,比二季度少551.98亿元。同期固收类新发占比升到33.12%,提高14.25个百分点。
新发市场的变化,比存量结构的变化更能说明预期:发行端已经在为“低波动”投票。
十三点实用结论
第一,看规模变化,先看份额。一只基金规模跌了20%,可能只是净值跌了20%,持有人一个没走。判断“钱在不在跑”,看份额;判断“赚没赚到”,看净值。这两个数经常讲相反的故事。
第二,区分“我的钱”和“机构的钱”。新闻里“债基又创新高”,多数时候是机构在加仓,跟个人投资者关系不大;“货基规模15.8万亿”,里面有88%是居民的钱,这才是居民现金管理的真实规模。
第三,低风险占比高,不等于没有风险。债基三季度平均净值增长率是-0.13%,2026年首次转负;转债基金单季规模缩水9.27%。低风险产品也有回撤,只是回撤的形态更平缓、更不容易被看见。
38万亿公募基金的结构,说到底是一张中国居民资产负债表的侧面照:手里的钱不算少,敢长期放在波动资产里的钱不多。不是不想赚,是缴费单、房贷、教育和养老的时间表排得太密,容不下太长的等待。
结构什么时候会变?不看情绪,看两件事:一是权益资产的赚钱效应能不能连续两个季度以上,二是长钱——养老金、保险资金、投顾账户——在公募里的占比能不能实质提高。这两件事不发生,72.79%这个数字,明年大概还会在70%上下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