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看理想

冯小刚新片《抓特务》即将下映,截至发稿时,票房停留在1.19亿,远不及预期。公众的关注点也不在电影本身,而是韩红那句“走个面儿”,算不算对观众的道德绑架。
一地鸡毛外,由同一部小说改编而成的电视剧《无悔追踪》却意外翻红。这部电视剧于1996年播出,豆瓣评分9.4,口碑极高。网友Beth甚至评论“大陆电视剧无出其右者”。
与其纠结新片掀起的争议,不如重看老剧《无悔追踪》。这部国产剧巅峰之作里,有时代的善变、狂热与冷漠,也有小人物的迷失、执拗和善良。
看到最后,《无悔追踪》试图回答的,其实是一个再朴素不过的问题:当外界动荡不安,身处其中的普通人,到底应该坚守什么,又能留下什么?
01.
历史中的旁观者
故事发生在1949年的北京土唐刀胡同。主线剧情围绕基层片警肖大力与潜伏特务冯静波展开。肖大力怀疑冯静波的身份,干脆搬到冯静波隔壁,誓要查清对方是不是特务。两人一个查、一个瞒,纠缠近40年。
主线剧情外的群像,才是《无悔追踪》真正的精彩之处。复旦大学历史学者段志强曾说过:“我们总是把历史想得太大,把个人想得太小。”他认为,宏大叙事本质上是一种过度简化,只有一个个具体的、小人物的生活拼在一起,才能构成真正的历史。
《无悔追踪》在进行这样的拼图。第一集里有名有姓的角色就有十几个。剃头棚的学徒孙焕章、卖力气拉黄包车的李三、给妓院打杂的丫头大眉子……这群小人物共同经历了“土改”、“三反五反”、“大跃进”、“文革”再到改革开放,每段起起落落的人生加起来,刚好绘出完整的新中国众生相。

就拿胡同里的小剃头棚来说,建国后,剃头棚改名“土唐刀理发馆”,遇上公私合营,又变成合作社。“文革”期间,理发馆响应号召改名“尽开颜”,取自诗句“三军过后尽开颜”。1979年,“尽开颜”再次改回“土唐刀”,等改革开放后,又改叫“远远发廊”……几个名字映射了半部新中国现代史。
这样以小见大的细节还有很多。要体现建国初期热火朝天的氛围,剧中不只有警察局开会时的掌声和欢呼,还有屋外跳皮筋的小孩,都在说“老虎不吃人,专吃杜鲁门”的顺口溜;要传递动荡时期的狂热,不只有喊口号,还有学生们不肯回家,高呼“在国家民族生死存亡的时候,你竟然想着吃饭”。
《无悔追踪》把日常的柴米油盐嵌进宏大的历史节点里,镜头总是先讲老百姓的生活,再自然而然地从生活中看到他们亲眼见证的历史。
胡同居民被卷入一场又一场运动,但他们也是幸运的。位置是天然的阶级,他们生活在北京,既是历史的亲历者,也是许多苦难的旁观者。
三年困难时期,有人从老家逃回土唐刀胡同,语焉不详地说乡下人是“涨死的”、“憋死的”。这个时候,对于城里人而言,饥饿只是遥远的口述。
然后苦痛被拉近,有乡下人来城里投奔亲戚却横死,尸身送去化验,发现死者肚子里有大量香灰、荞麦皮、花生皮。城里人压根没意识到,或者说,不敢意识到这是因为乡下饥荒遍地,很多人饿到极点,饥不择食。最终,医生都轻飘飘地判定死因是“吃错了药”。
作为亲历者,土唐刀胡同的居民常常被巨轮碾过,但作为旁观者,他们又总能在巨轮的缝隙间侥幸逃脱。
《无悔追踪》的创作者和角色之间也保有着旁观者的距离。借用影评人赛人的话说就是,“有一种事不关己,但又不敢高高挂起的冷冽感”。
20世纪70年代,肖大力的妻子亚琴不堪折辱,上吊自杀。剧集未曾着墨于亚琴生前的心理活动或身后的惨状,只是以冯静波的视角切入,定格到冯静波发现后的震惊与悬在空中的两条腿。

肖大力的母亲也死于“文革”,镜头以同样冷峻的态度交代老人的死亡。没有尸身的特写,没有泛滥的煽情,待肖大力归家时,只来得及看到送葬的队伍,与冷冰冰的灵柩。然后一声哀嚎,家破人亡,下一个画面就跳到了“文革”末尾。
镜头的冷漠恰好与时代互文。小人物的生活中能看到历史,但历史不会停下来,看看身处其中的小人物。任凭个人历经生离死别,妻离子散,历史只会冷眼旁观,从未因此多一分垂怜。
所谓旁观,便是一种不置可否的中立态度。无悔奉献也好,投机取巧也罢,对于旁观者而言没有差别。时代的冷漠与健忘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上一代人的信仰、牺牲、贪婪、仇恨、怀疑、委屈……到了下一代,通通会被忘得一干二净。
02.
被带去何方
建国后的30年是红色的。在这30年里,与旁观者的冷漠相映衬的,是每个亲历者的热忱。《无悔追踪》提供了足够充足的样本,呈现不同的人面对信仰的不同态度,以及最终会被信仰带去何方。
首先是受到感召的孩子们。大炼钢铁时,马路牙子、城门楼子,甚至房屋院墙的砖都被扒下来,充作炼钢的材料。孩子们也要每天上交钢铁,超额完成任务的获得表扬,完不成的则被狠狠批评。全民头脑发热,孩子同样学会了不择手段,有人干脆去偷别人家的钢铁交给学校。
集体的狂热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每个孩子的价值观。陈凯歌曾经回忆自己的童年,孩子中出现人为制造的等级制度,刺激着每个身处底层的小孩,都想“成为他们中间的一个”。
为了融入集体,孩子会做出各种不堪回首的行为。《无悔追踪》中的小孩选择盗窃,幼时的陈凯歌则选择了暴力,殴打一个被视为“坏分子”的年轻人。陈凯歌说:“我尝到了暴力的快感,它使我暂时地摆脱了恐惧和耻辱。久渴的虚荣和原来并不察觉的对权力的幻想一下子满足了,就像水倒进一只浅浅的盘子。”
信仰和暴力、权力相伴相生,有人被踩进泥里,也有投机者攀上云端。苏大姐就是典型的投机者。从麻刀铺伙计到妇联主任,再到区长、对外贸易系统局长,苏大姐一路平步青云。冯静波评上劳模时,她和颜悦色要给冯静波介绍对象。冯静波并不买账,而是敏锐察觉到,“她说话的口气,根本没把我当人看”。

复旦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洪涛在《文学三篇:一个政治哲学视角》中,提出“权本主义”概念:“权力自身的获取、保持、扩张、彰显,令他人、他物屈服,成为了政治活动乃至生活的所有目的。权力原本像货币,是一种‘通货’,用来‘换取’各种具体利益——荣誉、地位、财富及特定目的的实现——的工具,现在,它本身成了目的……以权力的自我增值为目的的政治方式,不妨称之为‘权本主义’。”
苏大姐信仰权力,最终求仁得仁,位高权重,也沦为权力的奴隶。但不可否认的是,在世俗意义上,权本主义者往往不会落入太糟的境地。
真正悲剧收场的,往往是那些不曾握有权力,就被蹉跎得面目全非的普通人。“文革”期间,因为母亲的缘故,祁百练被逐出红卫兵队伍,摘掉袖章。他无法接受,夺过袖章别进衣服,甚至因为用力太大,将别针深深扎进了自己的肉里。
红卫兵让他抽打自己的母亲,否则就不可能重回队伍。祁百练听命行事,母亲不堪受辱,上吊自杀。不知是真的信仰使然,抑或是为了自我欺骗,祁百练还在文革期间把名字改成“卫革”,寓意“护卫革命”。
名字隐喻着自我,在这场轰轰烈烈的革命里,作为人的祁百练和母亲一起死亡,只剩下一具名为祁卫革的空壳。“文革”结束后,祁卫革将妻子视作母亲的代偿,“像对待亲妈似的”对待妻子,却无法正常进行夫妻生活。他还患上了精神分裂,时不时半夜喊着妈妈,从噩梦中惊醒。
狂热是一种传染病。有人被染上后,干脆献祭自我,扶摇直上;也有人只是暂时发烧,然而病去如抽丝,等到高热褪去,仍要独自面对漫长的折磨。
03.
停滞的时间
沈从文曾经在分析信仰时,提到“我思”和“我信”之间的矛盾。对他来说,任何信仰必须经过思考才能形成。然而,在特定的历史时期,信在思之前,选择信仰是不需要,甚至不能思考的。沈从文认为,这本质上是一种政治献身、政治皈依。

能与这种献身般狂热相抗衡的,唯有流动的时间。时间会带来遗忘,当外界氛围回归平静后,大多数普通人也都慢慢开始了正常生活。唯独肖大力是个例外,时间在他这里是停滞的。
改革开放后,胡同里其他家庭购入牛仔裤、可口可乐、电视机等等新鲜玩意,只有肖大力,穿一身旧制服,不买电视,整天翻着一本破破烂烂的英语字典。那本字典是三十年前从冯静波家里翻到的,只是一本普通字典,但肖大力执拗地相信里面藏着特务代号。为了时刻紧盯冯静波,他甚至拒绝升职,依然在胡同里当一个基层片警。
肖大力在1951年抓过另外一个特务阎殿昆,后来遇上特赦,阎殿昆去香港做生意。改革开放后,阎殿昆成了贸易公司副总经理,手握重金,回到北京拓展业务。作为统战对象,阎殿昆住着北京最好的酒店,苏大姐也需要和他搞好关系。
时间呼啸而过,曾经被奉为圭臬的规则、黑白都已颠倒,唯独肖大力还活在30年前,做着一个名为“抓特务”的梦。
肖大力的悲剧性,不仅在于无法跟上变幻莫测的时代,还在于他从始至终都保有人性的善。作为手握一丁点权力的小片警,他习惯将枪口抬高一寸。只是,在那个年代,伤害始终存在,留给普通人的选择很少,要么将痛苦转嫁给更弱者,要么就只能独自支付代价。
派出所要完成买国债的任务,其他同事挨家挨户,催着邻居多买一些,肖大力选择自掏腰包;帮邻居申请北京户口,名额有限,他把儿子的名字从名单上划去,换成邻居的,结果儿子因为没有户口失去工作,纵然有知识,也只能做煤炉工人。
他拒绝做社会层面的加害者,但回到家里,却成为子一辈的加害者。直到最后,妻子变成墙上的黑白相片,儿子工作不顺受尽委屈,只有曾经的敌人荣归故里,他望着墙上的遗照一声长叹:“我这是为了什么呀?”

《无悔追踪》原名《比窦娥还冤》,有人认为,电视剧曾经的名字是创作者给肖大力这一生写下的判词。但或许,无悔是真的,冤也是真的,在肖大力这里,宏大信仰、个人执拗与付出的无数代价早就交织成乱糟糟的线头,根本捋不清楚。于他而言,追踪并不是一个选择,而是命运本身。
在剧集结尾,创作者还是给了肖大力一个交代。冯静波被肖大力的精神感动,在女儿的陪伴下自首。然而,原著小说里,冯静波早已飞去异国他乡,只是留下一封信,赞颂肖大力的无悔追踪。
04.
脆弱的善良
肖大力用漫长的人生完成一场追踪,付出与收获不成正比,但旁人无权评判这是否值得。事实上,在他与冯静波的猫鼠游戏中,最动人部分也根本不是结果,而是两个人频频展露出的相似的人格底色——把人当人。
冯静波在潜伏过程中一度心灰意冷,烧炭自杀,是肖大力和妻子及时发现,救了他的命;中学老师董布菊因为莫须有的原因被打为特务,手铐将她的手腕磨出血,肖大力又拿出手绢,帮董布菊包住渗血的手腕……
因为立场,肖大力逮捕了很多所谓“罪犯”,但他从未忽视这些阶下囚的疼痛,还频频搭把手,拉他们一把。
汉娜·阿伦特曾提出“平庸之恶”的概念。她发现,某些体制内的执行者,会把自己变成“命令的载体”,彻底丧失思考的能力和良知,只知机械执行上级命令。同时,很多执行者还会主动割席,认为犯人是“次等人”,因此对这些犯人的折磨也不必背负道德压力。
同样作为一个手握权力的人,肖大力活出了“平庸之恶”的反面。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帮助这些曾经的“坏分子”,他说:“当警察的不是石头,有的时候,爱什么恨什么,由不得自己。他们过去走错过路,可是现在还是规规矩矩做人。”能说出这句话,就意味着他跳脱出了身份的限制,没有丢失人最宝贵的部分。
冯静波和肖大力一样,总能看到条条框框外的普通人。他是中学教师,让他给学校提意见,其他老师琢磨检举揭发,他却发现女厕所坑位太少,学生们老得排队上厕所;别人忙着大炼钢铁时,他心疼锅炉被砸,孩子们的早饭没地方热一热……

维克多·雨果曾经在《九三年》里写道:“在绝对正确的革命之上,还有一个绝对正确的人道主义。”在最狂热的年代,土唐刀胡同的普通人能艰难度过,靠的是更多和肖冯一样的、有情有义的人。
冯静波的妻子大眉子曾在妓院做过打杂丫鬟,谣传妓院老鸨有一个黄金打造的尿盆。“文革”时,街道来人质问大眉子,知不知道尿盆藏在哪里。大眉子不可能凭空变出金子,邻居造假出一封外地寄来的信,说尿盆早被人卖了,才帮大眉子解了围。
耶鲁大学政治学和人类学教授詹姆斯·C·斯科特,在《弱者的武器》中深入研究农民运动。他提到弱者反抗权力时的共性:“有时,这种反抗会变得主动积极,甚至走向暴力,但更多的时候,它以消极不服从、暗中破坏、逃避和欺骗的形式出现……农民发起的形式多样、数量众多的小规模反抗,最终会使自诩高明的大人物们在首都构想的政策陷入全然混乱之中。”
在土唐刀胡同,无数脆弱的普通人,通过柔性的抵抗,一次次和最坚固的权力周旋。大部分时候,这些抵抗的初衷,只是善良。
玛莎·纳斯鲍姆在《善的脆弱性》中提到,作为一种美德,善良、同理心这些品质是相当脆弱的。适者生存、优胜劣汰的社会中,真正存活下来的,往往是理智的、会趋利避害、自私的人。然而,胡同里的普通人守望相助,有人借出油盐酱醋,有人帮忙撒谎遮掩,也有人只是说了一两句带着情谊的话,众多微小的善意叠加,就可能让最终的结局发生偏移。

后来,被打成特务的董布菊老师调回学校。冯静波问她,这么多年是怎么熬过来的,董布菊回答是因为当初在拘留所里,肖大力告诉她“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靠着一句话的热气,董布菊捱过苦寒,等来了真相大白。
全剧最后,冯静波在自首前,给肖大力留下一封信,他在信里写:“昨天已经过去,希望还在明天,一切向前看。”
一块大石放下,肖大力身上的时间终于开始流动。儿子买来彩电,电视上柏林乐团正在演奏《展览会上的图画》——那是冯静波最爱的交响乐。这一刻,无分立场与阶级,被音乐打动的,只是相似的、脆弱又坚韧的普通人。

撰文:铁柱
策划:看理想新媒体部
封面图:《无悔追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