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棱镜
作者 ｜ 岳家琛编辑 ｜ 孙春芳
出品 ｜ 棱镜·腾讯小满工作室
九年前的奔驰会议室里，坐着一排西装革履的德国人。长桌尽头，一位“大高个”开门见山，问题直插行业最前沿、也最艰难的地带。
桌子另一侧，是穿着牛仔裤和公司T恤的创业青年曹旭东。2016年，他在中关村一间共享办公室里创立了Momenta。
据曹旭东回忆，彼时他接到李开复的电话，说奔驰要来中国找一家自动驾驶公司聊聊。他甚至没问来的人是谁、对方关心什么、要做什么准备，拉上一位联合创始人就赴了约。
原定半小时的交流，进行了两个多小时。散会时，“大高个”身旁的助理递来一张名片，说“一定要联系他们”。曹旭东后来才知道，那位连续发问的人，是彼时的奔驰董事、如今的梅赛德斯-奔驰董事会主席康林松。同年，奔驰投资了Momenta。
九年之后，2026年10月31日，曹旭东与当年的对话者阵营成员之一并肩坐进央视《对话》演播室。身旁是梅赛德斯-奔驰全球董事、中国区董事长佟欧福。这位在北京住了近一年半的德国人，用中文一字一顿地说道：“很多德国人觉得，中国速度非常厉害。”
回顾历史，1886年，汽车作为一个跨时代的交通工具被发明出来。9年，是中国智驾创业者与奔驰建立缘分的时间维度；20年，是奔驰在华合资工厂投产，中国汽车工业从“市场换技术”到“技术反哺”的时间维度；140年，是人类发明汽车的时间维度。
2026年，三重曲线在此刻交汇：个人的成长、企业的长跑、产业的转向。中国汽车行业的“反向出海”时刻已经到来，智能驾驶成为中国全球公认的先进生产力，技术正沿着与百余年工业史相反的方向，从中国流向发明了汽车的国度。
成立十年的Momenta与140岁的奔驰的合作，正是这段历史的注脚之一。
汽车行业的“健身房”
把时钟拨回九年前，一个最容易被忽略的问题是：奔驰为什么把技术雷达对准了中国，对准了Momenta？佟欧福给出了一个朴素的答案：“我们看到了一家非常年轻、规模很小，但非常有前景的公司，于是我们决定投资，支持他们走自己的路。”
这种判断的底层，是对中国AI土壤的判断。而九年后回望，这片土壤的产出超出了多数人的预期。
在自动驾驶领域，一个足够大、足够复杂、用户足够愿意尝鲜的市场，是技术起飞的前提。曹旭东说得很直白：“中国的汽车用户年轻，对新技术的接受度和欢迎度更高，新技术才能够更先落地，然后更快起来。”
“除了特斯拉、谷歌无人车这样的巨头，美国的自动驾驶创业公司没有成长得特别好，中国的同类公司却普遍发展得更好。中国市场是一个沃土。”曹旭东表示。
工信部数据显示，2020年国内车辆辅助驾驶搭载率仅为16.2%；到2026年上半年，新车L2级组合驾驶辅助搭载率已超过70%。六年时间，辅助驾驶从少数尝鲜者的选项变成中国新车的“出厂默认”。
人才方面，曹旭东的表述是“中国的人口红利变成了人才红利，而这个人才红利又转变成了领先的技术”。2025年，中国人工智能核心产业规模超过1.2万亿元，相关企业超过6200家。以Momenta自身的研究院为例，研发人员占比接近八成，硕博比例超过三分之二。
于是，2026年北京车展上，跨国车企的工程师们从“看热闹”变成了“记笔记”：宝马将Momenta的AI技术集成进中国专属系统，“反向出海”成为热词。
技术是这一切的根基。正因为中国AI走到了世界前列，“反向出海”才从口号变成可能。
技术路线上，Momenta早期在业内率先把“一段式端到端”方案推向量产，后来是飞轮大模型、R6强化学习大模型，再到2026年发布的R7世界模型。世界模型不只识别道路和障碍物，还要理解物体的物理属性、运动的因果关系，以及交通参与者之间可能怎么互动，也就是从“看见”走向“理解”。
撑起这套迭代的是数据飞轮。到2026年10月，Momenta公布的实车里程已超过200亿公里，提炼出上亿段“黄金数据”。
量产车带回来的真实数据训练模型，模型又通过OTA回到量产车上，循环越转越快。曹旭东把这条思路叫作“一个飞轮、两条腿”：一条腿是面向乘用车的量产辅助驾驶，一条腿是面向Robotaxi、Robovan、Robotruck的规模化无人驾驶，两条腿共用同一个数据飞轮。
AI也开始反过来加速AI的研发。曹旭东把这叫作“自进化”：训练效率、推理效率、数据飞轮效率、测试仿真效率，都可以由人和AI一起优化。
所以，奔驰为什么要找一家中国AI公司？最直接的答案是，在智能驾驶这件事上，最好的“练兵场”和最快的“迭代引擎”都在中国。佟欧福引用一位同行的话，称中国是“汽车行业的健身房”，竞争最激烈，客户要求最高。
不是甲乙方关系
那场两个多小时的会面里，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面对奔驰投资团队的犀利提问。曹旭东没有讲故事，而是把技术路线的边界和不确定性摊开来讲。
“有的问题实际上我们也不知道答案。所以只能开放性探讨，可能我们的一些想法有的是对的，有的可能也不完全对。”曹旭东回忆道。
这种气质决定了此后九年合作关系的形态。曹旭东认为，自动驾驶上半场，双方合作关系更像是供应商；下半场，则是共创和共赢的战略合作伙伴。
从供应商到共创者，一词之差，隔着产业分工逻辑的重构。
关系是一层层加深的。Momenta和奔驰2017年牵手，2025年底落地第一个量产项目，在这八年里，关系从财务投资一直到量产合作。2026年2月，双方在北京签署升级合作谅解备忘录；7月8日Momenta在港交所上市，奔驰以2500万美元认购基石份额，上市后持股约6.13%。
商业模式，是奔驰选择Momenta的重要原因。据悉，业内有两类主流方案：一类是从芯片、传感器到算法、操作系统的“全家桶”，上车快，但不同品牌的车开起来难免越来越像；另一类只提供算法和数据闭环，芯片和传感器由车企自选，体验调校空间留给车企。
奔驰则选择以自研的MB.OS架构为底座，把智驾算法交给Momenta共同开发。
关于边界的共识，是共创的重要基础。佟欧福划了一条清楚的边界：舒适、质量、安全、智能、美学这几个维度的产品定义，始终由奔驰完成。“这关乎客户对我们品牌的信任，我们绝不会辜负他们的信任”。而在边界之内，是充分的共创空间。
奔驰与Momenta的合作，从研发早期就双向投入、标准对齐：奔驰带来百年工程积淀、安全哲学与产品定义能力，Momenta投入大模型技术栈、数据闭环与中国场景理解，双方团队在同一个项目里共同定义产品。
当被问到“技术越来越强，会不会有一天自己来定义汽车”时，曹旭东的回答十分克制：每家车企都极其清楚自己的精准客户是谁，欧洲品牌与用户之间隔着爷爷、爸爸、儿子的代际信任，这是科技公司无法替代的。“我们的创新，更多的是在人工智能技术上，在从L2到L4上，如何给用户带来极致的安全。”
这种各守其位、互为杠杆的关系，正在成为行业的新范式。双方不是采购，不是外包，而是联合定义、价值共创。
“中国在智能网联车的创新已经走在世界前列”
“为什么只放在中国？这太好了，应该带到世界其它地方。”佟欧福如是说。
他所说的“带到其他地方”的，是新一代S级奔驰车上中国团队与奔驰工程师共创的车载影音娱乐系统。这一系统最初的构想就是在中国完成的，对这一生态的适配也大部分在这里完成。
然而在中国智能电动车最热闹的那几年，传统豪华品牌一度很尴尬。
新势力发布会上，城市领航、自动泊车、语音助手轮番上阵，而几十万元的德系豪车，智能化体验常常落后于国产新车，网络上甚至有人把它们调侃为“落后生产力”。百年积累的工程优势，在“智能化”这个新的价值坐标上，一时显现不出来。
2026年的北京车展，则给出了另一个画面。Momenta展台有一面“量产墙”，挂满全球顶级车标：奔驰、宝马、奥迪，丰田、本田、日产、通用、大众……新世代宝马iX3长轴距版、奔驰纯电GLC，这些豪华品牌的重点新车，都搭载了与Momenta合作开发的智驾系统。座舱里，豆包、通义等国产大模型成了标配。
过去几年，越来越多的中国技术登上了奔驰的豪华汽车。
2025年11月，国产全新纯电CLA上市，搭载奔驰和Momenta双方联合研发的城区及高速领航辅助系统，成为首款“智驾长在中国”的奔驰量产车；一个月后，基于新一代S级打造的豪华自动驾驶出租车落地阿布扎比，2026年内投入正式运营。
2026年7月，全新纯电GLC上市，新车搭载Momenta强化学习大模型，标配“全国都能开”的城区及高速领航辅助驾驶系统；9月，双方的合作成果又拓展到燃油车，奔驰国产豪华SUV长轴距GLE上市。
这背后，是深度共研，联合定义的成果。曹旭东回忆双方合作时说道：“车辆以120公里时速行驶、人与系统协同掌控方向时，车身在某些路况下出现了一次轻微晃动。按照常规开发流程，这种幅度的扰动极易被忽略。”
但奔驰工程师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必须优化。双方请来奔驰的金牌司机，在封闭道路上完成大量反复测试和数据采集，再用顶级人类司机的驾驶标准和习惯反向打磨模型。用曹旭东的话说，是把“奔驰质感”注入了智能驾驶体验。
燃油车上的功课更能说明共研的意义。GLE项目里，智驾远不止把电动车的方案平移过来。在油车身上，智能辅助驾驶不仅要应对复杂路况，还要读懂燃油动力。Momenta的工程师围绕半离合、换挡逻辑、动力响应与多挡位动力输出，对传动系统做精细化建模与算法补偿。
数据侧，训练数据全部采用中国本土数据，并引入大量经验丰富的驾驶者素材；验证侧，百余台测试车在全国各大城市的高流量路段、复杂环境中实测，同时以7×24小时不间断的仿真测试回放大雾、暴雨等极端场景，仿真里程达到亿公里级别。到GLE上市时，系统背后是超过170亿公里的量产实车里程，提炼出超过1亿段“黄金数据”。
奔驰深耕中国市场的20多年，也正是中国汽车产业从市场换技术到技术出海的20载。作为奔驰全球董事，佟欧福承认，中国在智能网联车的创新已经走在世界前列，中国在技术和创新领域确实上了一个台阶。
“过去几年，传统豪华品牌从被质疑落后生产力到实现赶超，恰恰是站在中国供应链的巨人肩膀上完成的。”一位合资车企高管感叹道。
佟欧福表示：“我相信会有更多技术可以用于欧洲。我们看到的潜力不只在中国，还能够为全球发展进程作出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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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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