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清华大学可持续社会价值研究院)
当 AI 以月为刻度刷新世界,公益该用什么尺度衡量自己的价值?
10月15日,在首届“亚洲公益国际会议”上,杨斌教授以“慢公益”为题,重新思考技术加速时代公益的使命与影响力:有些改变需要效率与方法,有些价值却要用几十年甚至几代人的时间来守护。
从播种未来的耐心,到对年轻人第一份工作的关注,再到让更多普通人从旁观走向参与,慢公益不是慢下来,而是不让“速度”遮蔽了人的成长与福祉。
让快时代的慢公益,把社会做暖,让人世间更平等,让未来更可期待。

杨斌老师在2026 首届“亚洲公益国际会议”主论坛演讲。
2026年,是人工智能步入人类文明进程七十周年。要有所纪念,不该只是达特茅斯夏季研讨,也还应该包括那笔资助。1955年秋,洛克菲勒基金会负责生物医学研究的莫里森博士,收到一份申请。评审意见他写得很坦率:庞大复杂,不够聚焦,“难以清晰领会”——何况这份提案还存着很多不确定性,连申请书标题里的那个词——人工智能——都是头一回出现。此前闻所未闻,更谈不上多大的共识。末了,莫里森还是给了——给了申请额的约一半,7500美元。这才有了1956年夏天的达特茅斯暑期研讨会,人工智能由此亮相人类历史舞台。
某种意义上讲,(像莫里森这样的)公益人,书写着人类的未来——播种一些不一样的种子,孕育一些让人类福祉有可能整体上一个台阶的新计划(new initiatives)。但请注意:1956年播下的这粒种子,要等到二十一世纪的一二十年代,才开始被认可,及漫长历程的溯源。种子与收成之间,隔着的常常不是几年,是几十年。这就引出一个重要的主题——slow philanthropy,慢公益。
慢公益的“慢”,字面上正与这个时代之“快”形成鲜明对照。过去这一年,头部AI实验室,旗舰模型几乎月月发新版,“日新月异”真的不是修辞。但,当技术以月为刻度刷新,公益慈善却要用效率、速度、规模之外的不同尺子来度量自己:不是这个季度做成了几件事,而是几十年、上百年后,人们因你(们)的支持而有了怎样的持久改变,过上怎样的新生活。
先得说明白:慢,说的不是速度慢,更不是低效。慢食运动在四十年前就提醒过我们:慢的反面不是快,是分心,是心不在焉,是目标被异化。这里,我试着给“慢公益”一个定义:始终以人的成长与福祉为目的的公益慈善——目的自在,而不是被发展出来的指标所带偏。它等得起几十年后的收成,把爱与帮助送到未来、也送到未来尚未照拂的人那里去。快是更新的节奏,慢是扎根的深度;时代按月刷新,而人心人性、本地温度、多元价值,人与人的关系,要突出“慢”来守护。
为什么慢公益对AI时代、对大变局中的人类,尤其重要?因为大变局甩下人(可能是少数人,也可能是很大一部分人)的速度,也前所未有;一个社会若只剩快的那一套逻辑,就只剩下优胜者——而慈善,是文明特意留下来的一道慢的、却始终敞开的门。
就在这几天,慢有个新注脚。刚落下帷幕的诺贝尔颁奖季里:物理学奖得主哈尔岑,1988年就提出了在南极冰层中捕捉中微子的构想,从构想到奖章时隔三十八年;诺奖的等待时间在整个20世纪都在变长,“超过二十年已成常态”。这几枚奖章,是制度化的慢——社会用它最庄重的仪式承认:真正的影响力,要经得起几十年后再看。本届医学奖得主迪塞罗斯也总在提醒:光遗传学的起点,是绿藻里一种”没有任何应用目的”的光敏蛋白研究——恰恰是那些当下看起来最无用的发现,后来真正改变了科学进程。科学慈善中最可贵的,是敢于持续投入在那种看上去”没有产出”的方向上——一个方向可能五年没有突破,十年后才豁然开朗。播种、守护这种可能,是慢公益比较起政府和企业来的独特优势。
把时间再往回拨九百年。1049年,北宋皇祐元年,范仲淹用毕生积蓄在苏州置下千亩良田,创设范氏义庄;次年,手定十三条《义庄规矩》——族人日给一升米、岁给一匹绢,嫁娶丧葬各有定数。此后宋元明清,王朝更迭,义庄一直运转到二十世纪中叶,被学界视为中国历史上延续最久的民间慈善组织。范仲淹“身无以为敛”,连下葬的钱都没留下;他留下的制度,比任何王朝都长久。中国慈善的基因里,衡量影响力从来不是算规模排座次,而是穿越周期的守护。
在中国,如何界定并实现公益的影响力?我的观察,可以概括成一对张力。一方面,公益慈善要理直气壮地讲衡量:我们主张”为善也须善为”,要把产品思维、精益方法引入公益,让善行可度量、可迭代。中国的公益有后发优势,它不长在企业的”外挂”上,而是体现为内生——把解决社会问题嵌进价值链的上游,让社会价值与商业价值内在与共。慈善事业在中国应对复杂社会经济挑战中的角色演变,正在于此——从财富末端的分配者,到价值源头的共创者。但另一方面,也要有清醒:可度量的,常常有掌声;而公益慈善的本分,恰恰在那些无法预测、不可测量、甚至无人为他发声和争取的地方。要敢于沉静地、谦逊地做慢公益。两种逻辑该怎么并存?我的体会是:可度量的,把事越做越好;不可测量的,专注把心放对——指标服务于使命,而不是使命迁就指标。
慢公益,就是要更愿意去持之以恒地改善公益土壤、社会文化基础。要问中国最近十年的实践里,有什么最核心的经验值得与国际同行分享,我会说这一条:把资源与组织能力,投向让普通人”从旁观到参与”的基础设施。十年之间,中国的公益借助科技把行善的门槛降低到举手之劳,降低到指尖一动——指尖捐款、捐步、随手公益,绝大多数是小额、是日常;指尖背后,善意被连接、被记录、被看见,长尾被激活,参与本身成了不以善小而不为的生活方式。这不是捐赠总额的新闻,这是以亿计的普通人第一次与”公益”二字建立关系的日常。善的生态,靠的不是几次大额的善举,靠的是亿万次微小的善意汇流成河。参与的人多了,社会的向善之心就厚实了——土壤的改良为什么是慢的:一次捐赠改变的是账户,一次次参与改变的是人心里的默认设置。这虽比任何一笔捐赠来得慢些,但更深远,也更根本。
所以我认为,中国的实践给出的其实是一个更深的判断:作为社会转型推动力的公益(philanthropy as transformer)——公益不只是对社会问题的回应,它改造的是社会的微观心理结构与宏观上的风气。但这不是通过口号和政策做到的。慈善改变受助者,这看得见;它同时改变着参与者的心、人与人之间相处的底色。这个改造是怎么发生的?指尖公益让”给”这个动作变得轻省、不用多思索,久而久之,“他人的难处与我有关”就成了默认设置;亿万次微小的善意,就这样一点点调暖了陌生人社会里人与人相处的色温。风气不只是靠倡导出来的,更是慢慢生长出来的。当然,基础设施降低了门槛,也要警惕它削弱了郑重感;热闹要服务于参与,不能替代参与。中国经验经历过这样两面。
慢,也要拥抱计划之外的惊喜。洛克菲勒基金会——就是七十多年前批出那7500美元的同一家——当年发起消灭钩虫病的运动,“根除”二字从未兑现——钩虫病至今仍没有被消灭;可美国南方县一级的公共卫生体系,就是从那场以灭虫为名义上的运动里长出来的。真正的影响力,常常不在你设立的指标里,而在你守护的初心里。
慢,要重视守护本地价值,不同地区有不同优先和紧要的社会挑战,也有传统和国情所带来的解决方案差异。即使是全球议题,也要重视本地方案,因地制宜,公益才能少阻力,多助力,各按步伐,共同前进。
慢,要保有代际尺度的耐心:塞罕坝三代人把森林覆盖率从11.4%种到80%,联合国环境署为此授予“地球卫士奖”。这个例子体现出慢的伟大力量:影响力要长在本地价值的土壤里,要有做难而正确事情的长期主义,才经得起周期旱涝的考验。
慢,是以人为本。变革之际,如何能让人的潜力最大化?世界经济论坛《2025年未来就业报告》预计,到2030年,劳动者的核心技能中约39%将发生变化。202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吉翁的研究说明:技术革命在总量上并没有造成持久的大规模失业,但代价从来不是均匀分布的——创造性破坏甩出去的人,承受的是真实而持久的损失。过去两年在我们参与主办的S大会上,我分别谈过AI时代公益人应该更敢于突破之前的很多想象边界(dream bigger),也要更注重AI能促进劳动者的福祉(pro-worker),凭借平技之势,体察失技之苦,对于因为AI而发生的社会变化与层落分化,公益要看得见,并伸出手,且要未雨绸缪,不能等雪球滚大。
说到人的潜力,我还特别想提初阶之失(missing junior loop),多说说年轻人的第一份工作超越经济之外的重要价值。这一轮 AI 冲击里,已经有的统计显示出入门工作在减少,大学毕业生的求职在承压,这不仅是个经济问题,而更应从社会角度去理解把握。它伤得不是”雇佣”这个旧概念,而是打击着”入门”“走入社会”这个关键动作。第一份工作交付换来的,并不只是工资,更是一种来自社会对一个人的确认——“我被这个社会需要”;这份确认,是一个年轻人敢于畅想人生的前提。金字塔不能从第二层盖起;第一级台阶可以变形,但一旦缺失后果严重。企业是有企业的效率逻辑,而慢公益,却不能只用效率的语言来看这件事。所以我要借此呼吁:公益机构在 AI 转型的这个关头,对年轻人的第一份工作,要有一份特别的关注、一份专门的投入——去资助、去设计、去创造那些包容笨拙、鼓励从出错中学习成长的入门机会。可以重新焕发21世纪的新学徒制,把”学中做”设计成岗位本身;也可以在资助中专门留出”带教新手”的份额,可以让第一级台阶变成缓坡,变得长程,而不能抽掉。这是慢公益在当下最不该缺席并抱有使命感的一件大事。
当技术以月为刻度刷新,被甩下的人连”慢慢学”的资格都可能失去——失技是会传染给心态、传播给社会的,从”我学不会”到”未来已经不属于我了”,往往只要几个季度,且具有不可逆性。AI发展再快,人之为人的成长、尊严、相互扶持,不能快,也不该快,这是慢公益应该贡献的关键之处,要不厌其烦地促进和推动前沿实验室不要背离以人为中心的基线,持续建言政府和整个社会多一些让人更是人而非机器的“保守”立场。
最后,落回到人。我常常想,什么是好的公益人?慢本来应该是教育和公益的题中已有之义,但在这么一个AI和社会大变局的关头,我感觉有必要专门把“慢”字加在慈善和教育之前,来强调慢的不可或缺。慢,不是动作慢——相反,很多时候公益人是高效的,是很敏感和动作迅速的,想想救灾和打拐中的公益人;慢,突出的是目的自在——目的在公益慈善本身之内,而不在公益慈善之外的指标里。真正做到慢,也就不内卷。我观察到,公益做着做着,有时候容易事务化、业务化,满心想着落实事儿;而很多公益人从小团队刚起家、做着有限资助的时候,往往满心满眼都是人——不仅把钱花在人的成长、尊严与幸福上,心也总在人这里。以人为中心的立场并不自然就守得住,要时时提醒自己:心还是要在人这里。享受做好事、帮助人的全过程——结果固然要紧,有些不尽如人意也不全由我们掌握,但过程本身,就带给公益人实践中的幸福,和亚里士多德所说的至善与圆满。
慢公益的慢,也内含着公仆(servant)的姿态。“公仆式领导”(servant leadership)的提出者罗伯特·格林利夫(Robert Greenleaf)说:自始至终,公仆与服务不是姿态,不是工具,不是阶段,不是妥协;作为公仆而服务他人,不是不得已,而是欢喜甘愿,尽得其乐。也因此,它常与众人当下的喝彩和期待并不一致——这种服务,是沉潜的、坚韧的、长期的、无我的。不妨用格林利夫的句式,做一个”公益之问”:受助者是否像个人一样获得了成长——更健康、更聪明、更自由、更自主?社会中的弱势群体是否从中受益,或者至少,不会因此更加边缘?菩萨畏因,凡人畏果。公益人,则要畏因如果——果,常常要几十年、上百年后才看得见;能由我们把握的,只有此刻播下的种子。慢中才总有“人”,慢中才更能用“心”。
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话:未来已来,只是分布尚不均匀。我想,慢公益对这两件事都负着荣光的使命——让人类更美好的未来早些到来,也让它更均匀地分布,惠及每一个群体、每一个角落。刘慈欣在《乡村教师》里写过一段有名的话,外星文明观测地球后惊叹道:“他们有一种个体,有一定数量,分布于这个种群的各个角落,这类个体充当两代生命体之间知识传递的媒介……他们叫教师。”请允许我把这句话,转赠给各位同道——你们正是这样的个体,分布于各个社会各处,充当着不同群体之间爱与帮助传递的媒介。你们有一个美好的名字,叫公益人、慈善家(philanthropist)。
我想特别引用清华校歌里的两句歌词,“服膺守善心无违,海能卑下众水归”。愿我们公益人、慈善家,都有海一样的谦逊与耐心——不争一时之先,不恐短期落后,慢得自在,谦卑如海,众水自归。让快时代的慢公益,把社会做暖,让人世间更平等,让未来更可期待。

杨斌博士,清华大学校务委员会副主任,经济管理学院教授、领导力研究中心首席研究员,清华大学可持续社会价值研究院院长。曾任清华大学副校长、教务长、研究生院院长等职。杨斌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组织行为与领导力、企业伦理与社会责任、高等教育管理等;著有《企业猝死》《战略节奏》《在明明德》等,译有《大学的窘境与革新》《变革正道》《管理者而非MBA》等;开发并主讲《批判性思维与道德推理》《领导力与组织变革》《管理思维》等多门清华大学精品课程。
编辑:不思
审核:杨斌
责编:李莉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