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资管风铃)
作者:宫何2016年12月中旬,一家国有大行的头寸一度紧张。它开始从多家基金公司赎回货币基金,那几天赎回的总量约数千亿体量。
一家头部公募旗下的货基接到了其中的巨额赎回,货基仓位里主要是存单、短债和回购,要兑付只能往外卖。
但那几天的债券市场,几乎找不到接盘的人。
彼时的债市紧张是有目共睹的,一名债券交易员曾在同行群里坦言:“今天资金面太惨了。”开盘没多久,国债期货发生了上市以来第一次全线跌停。
基金最后没有亏损,赎回款由同一集团里的另一家股份行出资接下,这家集团相对可靠的资产负债表成为了关键时刻的兜底,但这种操作没有任何确定性的制度可循。
十年后的2026年10月19日,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潘功胜在金融街论坛宣布,将会同金融监管总局、中国证监会设立应对非银机构大额赎回的流动性支持工具。
这次的名单上,有银行理财子公司和公募基金管理人,也有它们背后的银行母行和证券母公司。
历史上的流动性问题被集团内部私下兜底的环节,这一次写进了监管政策的工具箱。
1. 链条末端
很长时间里,基金和理财很难够得着来自央行的浇灌。
外汇大量流入那些年,基础货币随结汇进入银行,大小银行都分得到,多出来的再流向非银机构。2014年以后外汇流入放缓,央行改用公开市场操作和MLF投放基础货币,钱先给一级交易商,一级交易商再借给中小银行,最后才轮到非银。
基金、理财和券商资管始终无法和央行直接交易,日常的短期资金几乎都靠银行的回购融出。
行情好的时候没人在意这件事,毕竟银行间钱多时,非银押上债券就能借到隔夜钱,成本只比银行高一点。
开放式基金和每日开放的理财,答应投资人随时可以赎回。它们手里的债券,要卖出合理价格得花些时间。中间的时间差,平时靠回购融资和现金头寸补上。
市场一转向,银行一边收紧融出,一边赎回自己买的资管产品,非银借不到钱,兑付压力又同时压上来。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曾在2017年对中国金融体系的评估里写道:
资产管理机构的流动性缓冲偏薄,缺少外部支持时,可能扛不住大规模净赎回。
这份外部支持,九年后终于迎来了正式制度安排。
2. 前车三辙
2016年12月债市情况危机的那一周,导火索源于一起萝卜章事件。
国海证券资管部门的两名前员工,以公司名义和20余家金融机构做了债券代持,没了结的合约约200亿元。代持的做法是,一家机构把债券放在另一家机构的账上,约好日后按价买回,对方只拿固定收益,债券涨跌由原持有人承担。债市一跌,这些合约全成了浮亏。
12月15日,国海证券发公告说,协议上的公章和公安机关备案的对不上,是伪造的,公司不认。20多家对手方手里的亏损,一下子没了着落。
12月20日,协会把各方召集到一起,谈了近4个小时没有结果,在监管的当晚到场协调下,第二天一早,国海证券发表声明,愿意和各方共同承担责任。
那几天,央行要求几家大银行给非银机构提供期限更长的融资,证监会要求做市商继续报价,不要把任何一家机构挡在门外。IMF事后的评估说,直到人民银行提供流动性支持,市场才恢复正常。
三年后,相似的问题出在不同类型机构的信用分层上。
2019年6月,同业市场风险偏好骤然收缩,资金只愿意借给资质最好的机构。
银行之间的拆借利率降到新低,钱在大银行之间打转。非银来借钱,对方先看机构资质,再看押的是什么券,如果是通道户和结构化账户押着AA级债券,照样借不到。
结构化产品靠短期回购撑着杠杆,借不到钱就只能卖券。彼时的解法是,先给中小银行提供定向流动性支持,8月22日又推出通用质押式回购,由上海清算所做中央对手方。出钱的一方只需要面对清算所,不必再逐个审查借款人。
清算所解决的是借钱时互相不信任的问题,全市场一起缺钱的时候,它自己也拿不出钱。
2022年11月,是资管新规过渡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冬天。
银行理财刚完成净值化,债券涨跌第一次原样记在产品净值上。11月中旬,防疫优化和一连串地产支持政策出台,市场对经济的预期一下子变了。10年期国债收益率从10日的2.70%左右,两个交易日升到2.84%,14日一天上行10个基点,是债市六年来最大的单日跌幅。
这一次的麻烦在于产品摞着产品。
理财是债券基金的大客户,2022年年中,银行理财持有的公募基金约1.3万亿元,大部分是债基。理财把债基当成随时能取钱的口袋,自己被赎回时,先去赎债基。
14日周一起,理财开始赎回债基。债基接到赎单只能卖债,债价下跌,债基净值下跌,理财手里的债基份额跟着缩水,理财的净值再跌一次。同一笔下跌在两层产品上各记了一遍账,两层持有人都盯着净值发慌。
11月16日,多家理财子公司接到公募基金打来的电话,请求不要赎回。一位股份行理财子的投资经理说,周一收益率跳了10个基点,大家都预感到会有负反馈,“谁都不想当最晚才赎回的那一个”。
先赎回的人按当天净值拿走现金,卖债的成本留给后面的人。所有人都看懂这一点之后,赎回就成了抢跑。
彼时有投资者抱怨“居然连稳健理财都绿了,上千只理财产品跌破面值,许多持有人第一次知道,低风险产品也会亏钱。
抛售从利率债卖到信用债和同业存单,12月上旬有一周,理财净卖出现券1218亿元,其中信用债521亿元。3年期AA+城投债收益率11月初是2.75%,一个多月后到了3.9%,AA+银行二级资本债从2.2%升到3.4%。
最终的收场和2016年相差不大,一些大银行的自营盘和保险资管被要求承接理财卖出的债券。央行12月初降准,月中加量续作MLF,债市到2023年初才慢慢缓过来。
3. 卖压外溢
债市大多在场外成交,没有连续报价。一笔大额卖单只能折价成交,成交价一出来,所有持有这只债的机构都得按新价格重新估值。卖的人亏了一笔,没卖的人账面上也跟着亏。
净值一跌,别的产品里又会冒出新的赎回。
如此一来,压力又会绕回银行,同业存单是中小银行重要的负债来源,买家大头是货币基金、理财这些广义基金,2022年11月它们在存单配置中占比接近2/3。
买家一边被赎回一边卖存单,存单利率就压不住;2022年12月13日,1年期AAA级同业存单收益率升到2.755%,高过2.75%的中期借贷便利利率。
资管新规之前,这类冲击多半由银行自己的资产负债表吸收。华泰的一份研究曾把资金池、刚兑收益和非标投资称作银行理财的三大法宝。那时理财的负债端稳,收益率一上去它就变成买方,信用债市场靠它托底。
2022年年中,银行理财基本完成净值化,三件法宝退场。
打破刚兑把损失交给了投资人,流动性没有交给任何人。
投资人要走,产品就得卖资产给钱。卖不动的时候找谁一直没有明确答案。股东出手要看情分,央行投放要看总量。
4年过去,这层嵌套厚了将近一倍。
2026年6月末,银行理财配置的公募基金达到2.52万亿元,占理财投资资产的7.0%,创下历史新高,大头是债券基金,仅今年上半年,理财就增配了约5700亿元公募。
债基中机构同样占绝对多数。2025年末,债券基金份额的82.9%由机构投资者持有。机构比散户更在意净值,一赎就是大单,因此不乏有人评价称:赎回潮里公募债基被迫成了市场“最后的卖方”。
10月12日,两只政策性金融债指数基金同日发生大额赎回,基金公司随即提高了份额净值精度。10月以来,这样的公告已经出了好几批,大多涉及利率债基金。
4. 他山之镜
同样的问题也曾发生在海外。
雷曼兄弟倒闭的2008年9月,一只叫Reserve Primary的大型货币基金宣布,每份净值跌到了97美分。
货币基金本身被视为一种现金,跌破1美元等于无法保本。机构投资人排队赎回,短期融资市场冻住了。
对此,美联储专门设立了一个工具——资产支持商业票据货币市场基金流动性工具(AMLF),这套机制下,美联储把钱借给银行,银行拿这笔钱去买货币基金手里的商业票据,基金拿到现金应付赎回。
工具开张不到两周,贷款余额就升到约1500亿美元。2010年2月关闭时,所有贷款连本带息收回。
2020年3月,新冠疫情冲击下,货币基金又遇到一轮大规模赎回。
美联储对此设立货币市场基金流动性工具(MMLF),还是走银行中转,财政部从外汇稳定基金里拿出100亿美元做信用保护。
这个工具接下了约580亿美元的货币基金资产,纽约联储和波士顿联储的研究人员事后发现,赎回压力越大的基金用得越多。
英国一度出问题的是养老金。
2022年9月23日,英国政府公布减税计划,长期国债收益率几天内急剧上行。英国大量养老金通过负债驱动投资基金,也就是LDI基金,用杠杆持有长期国债。收益率一飙,追加保证金的通知一封接一封。
9月27日傍晚,几家LDI基金的管理人告诉英格兰银行,按当时的收益率,多只基金会跌成负净值,第二天早上就可能开始清盘。英格兰银行的工作人员连夜做方案。28日,英格兰银行宣布临时买入长期国债,30年期国债收益率当天下行106个基点,创下纪录。
这次操作做了13天,承诺最多买650亿英镑,实际只买了193亿英镑。英格兰银行工作人员估算,同一时期LDI基金面对的追加保证金约660亿英镑,实际可能更多。
2025年1月,英格兰银行推出或有非银金融机构回购便利(CNRF),向保险公司、养老金和LDI基金开放申请,工具平时关着,只在国债市场严重失灵时由央行决定打开,利率到时再定。打开以后,机构押上国债,直接从央行借现金。
申请者要持有至少20亿英镑国债,每年交8000英镑的费用。
英格兰银行此前做过一次全系统压力测试,结论是市场承压时,银行不太可能提供非银机构需要的全部回购融资。
因为到了真缺钱的时候,银行会先顾自己。
美国借道银行,英国让央行直接面对非,。两边守的是同一条老规矩。
19世纪《经济学人》主编白芝浩给最后贷款人定过三条:
危机时放手放贷,只收好的抵押品,收高利率。
5. 三层备份
这次的新工具,定位为宏观审慎管理工具,盯的是整个债券市场,
启用要满足两个条件,一是资管机构出现群体性流动性风险,二是债市出现赎回和抛售互相加码的循环。
单个机构的经营困难,单只产品兑付困难,都无法触发。
和央行做操作,要满足宏观审慎要求,交高等级抵押品。潘功胜行长的说法是:
要防止定价扭曲,防止形成兜底幻觉,维护市场纪律。
100多年前白芝浩所说的那三条,这里都能找到。
名单上有银行理财子公司和公募基金管理人,也有它们的银行母行和证券母公司。管理人能直接找央行,这一点接近英国的做法。母公司也在名单上,钱就可能先到母公司,再由母公司接给旗下产品,这又像美国借道银行。具体如何分工,要等公开市场业务公告来验证。
把母公司写进名单,等于把过去靠集团和股东私下兜底的做法摆到了台面上。
2016年之后的监管规则已经允许,货币基金遇到巨额赎回、资产变现困难时,管理人及其股东可以用固有资金向基金买入资产,这一次股东身后多站了一套备用。
这个工具酝酿了至少一年。
2025年10月,潘功胜提出探索在特定情景下向非银机构提供流动性的机制安排,6月的陆家嘴论坛,表态研究设立特定情景非银流动性支持宏观审慎工具,通过互换方式提供紧急流动性。
更早的来源要追溯到2024年9月,人民银行会同证监会创设两项支持资本市场的工具,打通了央行向非银机构供给流动性的渠道。新工具在这个基础上延伸出来。
两项工具里的一项,是证券、基金、保险公司互换便利,简称SFISF。机构拿债券、股票ETF、沪深300成分股作抵押,从央行换回国债、央票,再拿去做回购融资或者卖掉,首期额度5000亿元。
新工具走的也是这条路,央行拿出好资产,换走机构手里一时卖不掉的资产。
SFISF面向股市,按机构需求分批操作,换来的钱主要用来买股票和ETF。新工具面向债市,平时不动,出了群体性风险才打开,覆盖面延伸到银行理财子公司,目的是让机构在赎回高峰时不用贱卖债券。
常备借贷便利的范围也在扩大,例如在城商行和农村金融机构之外纳入境内外资法人银行,全国性银行也适用同样的安排,境内存款类金融机构全部覆盖。
到这里,银行有常备借贷便利,非银在股市有互换便利,在债市有了这个新工具。10年前只能等银行把多余的钱漏下来的状态,如今有了直接找央行的门。
这扇门当然有门槛——高等级抵押品的要求意味着,持有国债、政策性金融债为主的产品更容易拿到支持。
手里多是中低评级信用债的产品,未必够得着。2019年借不到钱的那批结构化账户就是这样的产品,2022年冬天跌得最狠的也是城投债和银行二永债。
工具对接的是管理人和母公司,缺钱的是一只只具体的产品,钱怎么从机构到产品,母公司扮演什么角色,还要等操作细则。
这张机制的根本目的并不是解决谁的兑付或者亏损,而是要以时间换空间,防范大面积的非理性一致预期给金融市场带来不必要扰动。
例如持有人今天要现金,但持仓的债券往往要过些日子才卖得出合理价格。过10年,填这段时间差的是集团和股东的情分、银行的意愿,以及央行事后的投放。
如今,多了一份写在机制里的备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