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AI时代，为何还要办手稿展、聊手绘动画？“浪尖上的哪吒与云端的天书——黄炜动画手稿精品展”正在睿品画廊展出，日前该展览举办座谈会活动，来自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多位资深艺术家、导演、编剧、美术设计及理论研究者围绕手绘动画的艺术价值、中国动画黄金时代的创作精神，以及人工智能技术为动画行业带来的机遇与挑战展开深入讨论。

　　展览策展人李磊说，AI能一秒钟生成一百个哪吒，但它不知道该选哪一个；AI能模仿张仃的线条，但它不知道那条线为什么要那样拐。“黄炜老师这一代艺术家留下的，不只是‘怎么画’，更是‘为什么这样画’，是从敦煌壁画、民间年画、戏曲脸谱里长出来的判断力，是中国动画自己的视觉语法。这套东西，恰恰是AI时代最稀缺的。”

现场照片 钟菡 摄

　　黄炜是中国经典动画片的主创者之一，他1964年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壁画专业毕业，师从张光宇、张仃、庞薰琹几位名家，同年进入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从此跟中国动画的黄金时代绑在了一起。《哪吒闹海》里，他是美术设计之一，跟着张仃把主要造型整理成动画造型；《天书奇谭》里，蛋生、狐狸精和那个像陀螺一样转来转去的小皇帝的造型，也出自他的整理。后来他去了日本，做了职业画家，油画作品入选日本全国公募展并拿过最高奖。

现场照片 钟菡 摄

　　今年，85岁的黄炜拿出三十余件《哪吒闹海》与《天书奇谭》主题手稿及少量油画和文献举办展览。开幕那天，他站在《天书奇谭》的手稿前说：“我画画时手上功底还在，但眼睛有点花了。”这句话让李磊感触颇深。“我们当年在屏幕上看到的流畅动画、活灵活现的角色，都是一笔一笔画出来的。那代动画人把一件事做到了极致，为中国动画学派做出了卓越的贡献，也为几代人悄悄播下了审美的种子。”

　　在黄炜看来，《大闹天宫》《哪吒闹海》之所以成功，与精彩的美术设计密不可分。创作《哪吒闹海》时，有人认为中国“自古英雄出少年”，而这些英雄大多出身贫苦人家，所以哪吒应是干瘦、筋骨好、有力气的形象。这一观点提出后，组里出现不同意见，另一部分人认为中国古老概念里娃娃就是胖娃娃，年画里的娃娃没有干瘦的。影片导演王树忱也说，哪吒是陈塘关总兵的儿子，官宦之家出身，生出的孩子应该白白胖胖，不可能黑瘦。最后，负责《哪吒闹海》造型设计的张仃听取大家意见，认为民族习惯、民族风俗和老百姓的喜闻乐见最要紧，要跟随中国民族文化传统走，最终画了一个比较胖而结实的形象。“我们根据动画片要求，对张仃先生设计的哪吒形象进行加工处理，使其更符合动画片的要求。”

现场照片 钟菡 摄

　　动画片《天书奇谭》请柯明负责人物形象设计，也经历了类似的修改打磨。黄炜介绍，柯明最初设计的蛋生偏长、偏瘦，但他的上身基本上是一个鸡蛋型。这种意识一直保持到定型。第一次定稿后，黄炜和动画艺术家马克宣对柯明的设计进行加工整理。从最初设计到最终完成，是一个反复推敲的过程。“从完成效果看，哪吒和蛋生两个形象都是成功的，观众能记住，也得到了肯定，这么多年还有人喜欢、买来挂到墙上，这是创作者最大的心满意足。若干年后回想起这项工作，我们觉得是有价值的。”黄炜认为，导演王树忱说艺术工作者要做到“不模仿别人，不重复自己”，是大家创新的一个标准。

　　上海电影制片厂美术设计、编剧东进生认为，黄炜最可贵的是不断创新、勇于开拓视野，面对AI技术冲击，最宝贵的是人的想象力和灵魂，创造才是人类最根本的东西。“中国艺术可以多元发展，但不能丢掉对美的追求与认知。艺术家最根本的不是技巧，而是想象创造力。这一点黄炜老师很值得我好好学习。”

　　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导演、《黑猫警长》制片主任印希庸回忆，动画片《黑猫警长》导演戴铁郎曾告诉他，美影厂的影院大片需要“元帅级”导演指挥大兵团作战，能看到整个战场体系，而非只抓小环节，《哪吒闹海》导演王树忱就是这样的大导演。王树忱本身是漫画家，又平易近人，还有一双慧眼，能把黄炜、阎善春等美术设计高手招进摄制组。“黄炜的线条在美影厂风格里是一流的，线稿既准确、挺拔又严谨。”

　　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青年导演、水墨动画片《斑羚飞渡》导演施䇄也认为，动画片创作远比画一幅画艰辛，“一个动画片的导演，有的时候更像是一个元帅，更像是一个将军”，不能单打独斗，要能指挥千军万马。他透露，四五年前曾有人提出《斑羚飞渡》融入AI技术呈现，但他看后认为，当时的AI根本无法呈现这部艺术感、手绘感很强的影片所承载的工序，因此否定。今年影片制作完成，“不能有任何AI痕迹的镜头在我们这部手绘二维动画片里面呈现，是很重要的一点”。

　　“美术电影是造型艺术，故事片理论解释不了美术电影，因为其拍摄方法、制作过程、工艺过程有自身本体规律，其中很重要的一条是视觉修养和视觉语言，需要经过美术学院训练。”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理论研究室负责人、动画理论家金柏松将基础动画与数字动画看作两个不同时代的动画，基础动画是河的上游，数字动画是河的下游，后者源自前者。他认为，现在需要有人去搞AI，同样需要美影厂积累的艺术优势。美影厂曾培养出一批第一梯队的优秀动画人才，让中国美术电影走上世界顶尖，东方动画美学观念后来者应继续光大发扬。

　　嘉宾合影

　　此次座谈会由动漫文献收藏家、空藏动漫资料馆创始人王宏佳主持，南京信息工程大学艺术学院副院长、副教授王岩岩、南京信息工程大学艺术学院动画系副教授梁洁梅，华东师范大学设计学院教师孙盈盈，华东理工大学艺术设计传媒学院单浩，上海电影艺术职业学院研创中心主任张振晖等高校学者，也围绕AI在动画创作中的应用与局限、AI时代动画教育如何守住审美根本、培养适应行业发展的动画人才等展开研讨。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导演、资深动画艺术家孙总青也来到现场参与交流。

　　原标题：《AI能生成“一百个哪吒”，为何还要办动画手稿展、聊手绘动画？》

　　栏目主编：施晨露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钟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