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北京人艺的戏,从80年代于是之的《茶馆》开始追,也算是资深人艺粉了。这回带来上海的《哈姆莱特》,自然也没理由错过。

我看的是先锋版,人称“小哈”。虽有思想准备,一开场那十几分钟,还是冒出五味杂陈的不适感。毕竟,哈姆莱特的经典形象和场景过于深入人心。宫殿、王座,华丽的戏服,本就不期待了,但把舞台搞成一个水泥墙上粘黑色管道的黑社会基地,演员都穿着好像马上就要抡大锺的工装,甚至连狮子王也披挂上了阵……当舞台右侧那个嬉皮士模样的键盘手哼唱时,我想这应该是位串场人物,就像舞剧《只此青绿》的展卷人之类——彻底没想到的是,他就是哈姆莱特本尊,这是否也太随意了?
不过,不适感很快被年轻演员投入的“花活儿”给辗平了。
“小哈”最令人惊叹的,是演员的功力被导演充分调动,用“极简”做到了“极深”。之前没看节目单,所以是直到后半场才蓦然发现,这出戏重重叠叠的角色,居然只有四个演员,一人分饰多角,全靠头饰、语气和有性格感的动作切换来区分角色。唯一的女演员,戴上花冠是天真纯爱的奥菲利亚,摘下就成了移情别恋的王后;身为弄臣的父亲波洛涅斯和勇悍的儿子雷欧提斯,一个转身就可以自由切换;犹犹豫豫的哈姆莱特和苦大仇深的鬼魂父王,抹一把白灰,就可以在灯光帮忙下,用侧脸互换角色……没有换装,没有停顿,这种“跳进跳出”的表演,不仅考验演技,也让舞台有一种流动的、宿命的梦幻感。
慢慢地,看明白了编导的意图,用这样的布景和表演,把莎翁六百年前的宫廷悲剧,颠覆成了穿着破洞卫衣、踩着滑板、转着魔方的当代城市打工人的自我怀疑。哈姆雷特不再是那个纠结的王子,“生存还是毁灭”也不再是哲学命题,而是属于当代小孩的精神内耗——企图反抗却无能为力,忽而清醒忽而混乱,有爱的动机却丧失了爱的能力。他脸上的白色涂料像一道裂缝,标记着理性与疯狂的边界,在灯光下明明灭灭,就像我们每个人在深夜里与自己对话的样子罢。
整部戏不再是我们熟悉的“王子复仇记”,而是一场关于“我究竟是谁”“我该如何选择”的自我拷问。确实,可能每个人都是哈姆雷特。
当然,先锋也意味着风险。笑点过于密集,有时会中断情绪的节奏。《狮子王》的“Hakuna Matata”一响起,观众爆笑。当然,导演或是试图以此象征当代年轻人用调侃来消解痛苦的无奈,但这种呈现也稍嫌刻意。
不过,这种“不完美”的刻意,也是一种真诚,一个天真的隐喻,让这版《哈姆雷特》有种稚拙的动人。它不给答案,也没有标准解读,而是不断抛出下一个“意外”和可能。

“小哈”至少做到了一点:让哈姆雷特从四百年前的丹麦宫廷走到了上海街头,成为每一个在迷茫中寻找出路的年轻人。让人们在别人的故事里,看见了自己的灵魂。
(作者系复旦大学特聘教授)
原标题:《“小哈”的颠倒,或是一种天真的隐喻|文汇·观众席》
栏目主编:邢晓芳 文字编辑:邢晓芳
来源:作者:李泓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