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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立彬专栏·矿思录② | 劳动的折价:全球资源产业链该如何重构

王立彬专栏·矿思录② | 劳动的折价:全球资源产业链该如何重构
2026年10月26日 12:35 新浪网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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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动消息

  (来源:i自然全媒体)

  刚果(金)供应着全球约七成的钴;中国17种矿产产量居世界第一,稀土、钨、锑、镓、铟等11种矿产产量占全球50%以上,稀土冶炼分离产品占全球94%,永磁材料占85%以上。

  然而现实是矿业链利润微薄。刚果(金)手工矿工一天挖12小时,只能换到几美元;而一吨精炼钴在国际市场上曾卖到5万美元以上。产能的巨人,利润的矮子,产业政策与技术升级解释不了。我们习惯了从资本、技术甚至地缘角度来解释,现在需要从产业工人和劳动来突破问题。

  西方的劳资对立不再有当年工运的模样,但资本与劳动的对立只是换了空间形式,转移到全球尺度上:北方有资本,南方有劳动。矿石、材料、电池、整车——价值是劳动创造的,但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层层截走。劳动创造了一切,却拿不到应得的那一份,出现了惊人的“折价”。

  一、价值的来源与占有的分离

  矿石大多挖自南方国家——刚果(金)的钴、印尼的镍、智利的锂、赞比亚的铜、几内亚的铝土矿,往往是中国加工:冶炼、分离、提纯,变成工业材料。2024年,全球战略性矿产前三大加工国市场份额升至86%,大部分集中在中国——中国加工品到了链条西端,进入新材料、系统集成和终端制造,西方以天价摆上货架:非洲矿工在坑道里的每一锹,中国工厂里每一道工序,活劳动与物化劳动层层叠加,价值一点点凝结。

  但价值实现在别处,在一个由西方需求、西方定价、西方货币主导的体系里。凝结劳动的地方,不掌握价值实现;实现价值的地方,不从事生产。占有价值的一方不需要出现在生产现场,靠控制价值实现的条件,完成对劳动的占有。

  二、占有的三种机制

  资本对劳动的全球性占有分三种手段:不等价交换、制定规则、控制话语权。

  第一种:不等价交换。

  商品到货币转化的“惊险一跃”,在西方需求、西方定价、西方货币主导的体系里完成。劳动能否被承认为社会总劳动的一部分、以什么比例被承认,要在市场上兑现,市场边界和支付能力是被旧秩序限定的。

  北方用较少劳动的产品,换走南方较多劳动的产品。南方出口的商品蕴含的劳动时间,多于它换回的;北方进口的商品蕴含的劳动时间,少于它付出的。价值从劳动密集端,净流向资本密集端。

  表面上看,这是市场的自然结果。在劳动价值论尺度下,这不是等价交换,是一部分劳动被无偿转移。凝结在商品里的劳动,有一部分从来没有被支付。据测算,2024年以来,一个国家从中国进口每增加1个百分点,商品价格平均下降约0.5%;从中国进口增加10%,整体进口价格下降1.6%。中国输出的“消费红利”是折价:红利落进终端市场,折价打在劳动上,是劳动价值被让渡出去的那一部分。

  第二种:制定规则——把占有固定为法。

  这种折价无法单纯靠提高效率、改变产品结构扭转,锁死这种不利的是规则,不等价交换被写进规则,变成一种制度性权利。

  世界贸易组织规则把关税减让、市场准入、补贴纪律规定为普遍义务,却对发达国家长期存在的农业补贴、技术出口管制留出巨大空间。约束后来者的产业政策,放任先行者的垄断地位。南方试图用出口管制把加工环节留在本土,被诉诸争端解决机制;北方对关键技术的出口管制,以“国家安全”为名豁免。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规则把资本账户开放、财政紧缩、汇率浮动规定为受援条件。南方国家一旦陷入债务,就要接受结构调整方案,削减公共支出、开放资源部门、私有化国有企业。资源主权在债务谈判桌上被让渡。

  世界知识产权组织规则把专利、技术标准、商业秘密保护成壁垒。南方被标准封锁挡在门外。知识是劳动创造的,但知识的所有权规则,把创造变成了向资本付费的义务。

  交换层面的不等价,被规则固定为合法;劳动一端的追赶,被规则限制在允许的范围内。“折价”最坚硬的部分不是市场偶然造成的,而是被规则确立、被机构执行、被法律保护。资本对劳动的占有,从经济事实变成了法权事实。剥削被制度化了。

  第三种:控制话语权——把占有说成劳动过错。

  规则之上,还有话语。“产能过剩”——批评中国最常用的词,里面装着完全不同的东西。

  补贴竞赛、赔本抢市场、产能锦标赛,这种过剩真实存在,要反内卷,约束无序价格竞争,减落后产能。但即便这一种“过剩”完全消除,指责也一个字都不会少,因为“过剩”是假问题——指控的不是错误,而是丰裕;过剩的不是产能,而是被旧秩序阻断的价值实现渠道,把一个分配问题(为什么巨量劳动得不到等量的价值承认)改写成一个生产问题(你们生产太多了)。指责生产,就不必追问定价;承认过剩,就不必重建渠道。

  交换、规则、话语——三种机制合在一起,完成了资本对劳动的全球性占有,但维持的是一个不稳定状态。价值在劳动一端创造,价格在资本一端实现;实体在南方增长,虚拟价格在西方膨胀,这就是“脱节”,虚拟资本兑付预期,失去了实物抵押。关键矿产成了救命稻草,西方一夜之间要“去风险”、再工业化,因为“玩脱”了。

  三、南方国家的位置:同一条链

  这不是一个地租问题。即便南方国家提高权利金、提高原矿出口税,把地租多争回来一些,劳动还是停在“被承认的下限”。改变这个处境,就要让矿石在本土完成加工,让劳动在本地增值——也就是工业化。

  当今世界,能大规模提供这套工业化能力的,是中国。中国与南方国家是同处劳动一端的两个环节。一个提供原料的劳动,一个完成凝结的劳动,共同面对实现端的垄断。中国的资本有机构成更高,但这是在同一端内部的层级。

  国内有疑问:支持南方国家工业化,是否“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把全球市场看成了一个固定大小的蛋糕。恰恰是旧秩序压扁了全球需求才造成的。在旧秩序里是零和的,因为需求被压扁了;打破旧秩序,蛋糕本身就变大了。

  全球南方几十亿人的现代化需求真实存在,却没有支付能力。他们一旦工业化,就是全球市场的新增消费者。中国是全球第一大工业国,产能要变现,必须有需求。南方国家工业化,创造的不仅是新供应者,更是工业需求者。“教会徒弟,饿死师傅”预设了技术是垄断资本,会不断贬值。但技术和工业能力是劳动创造的,只有被劳动者掌握才能创造更多价值。中国不是一个资本垄断国家,支持他国工业化是支持全世界劳动者,一个以劳动为基础的国家天然站在劳动被承认的一边。

  南方国家要摆脱劳动被折价,只能同中国站在一起。

  四、分裂的代价:“西南方对东方”的结构分析

  垄断者要维持垄断,必须防止两件事:南方国家获得加工能力、中国获得稳定资源。守住两道门的最优策略是把南方国家从中国身边拉走。

  让南方国家满足于卖原矿(承诺市场准入、承诺技术转移、承诺“去风险”后的新订单),让中国失去加工原料(从而瓦解凝结中心)。这是“西南方对东方”的实质。只要垄断者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这个策略就会作为客观最优解浮现出来,无论是否有人“设计”了它。

  五、重新占有:唯一能改变的东西

  既然症结在资本对劳动的占有,唯一可变的是价值实现的渠道。改变渠道就改变折价;不改变渠道,折价就固定。渠道扩展一端向上,链条移动向新材料、系统整合与终端制造,每上移一格,等量劳动就能多换回等量报酬;一端向外,就是南方国家工业化,为整条链创造新的承认者。

  一个是现有蛋糕里多分一份,一个是把蛋糕做大,中国自身及南方双管齐下。中国连续20多年实施援外地质调查项目,累计为140多个国家培训8600余人;2025年在G20峰会上提出《绿色矿产国际经贸合作倡议》,截至今年9月已有30多个国家和国际组织加入。

  西方的“脱钩断链”不是对产业链重排,而是对承认权的没收——让劳动进一步贬值。反对“逆全球化”不是害怕失去市场,而是因为这是劳动承认权的倒退;支持南方国家工业化,就是要把全球市场从资本垄断的压扁状态中解放出来。

  (作者系新华社高级记者、专栏作家)

  来源:《中国矿业报》

  作者:王立彬

  新媒体编辑:刘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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