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运城新闻网）

　　白面生花：

　　闻喜花馍纹样承载的河东烟火

　　史欣仪

　　晋南闻喜，静卧在运城盆地的北端，三面环山，平川铺展。这片土地孕育出颗粒饱满、粉质筋道的北垣小麦，一粒粒麦子，便是闻喜花馍生生不息的物质根基。传说后稷在这里教民稼穑，农耕文明在此绵延四千余年，面食的香火，早已浸润进这方水土的骨血之中。

　　闻喜花馍的源流，可追溯于奴隶社会后期的面俑祭祀。隋唐礼乐兴盛，婚丧嫁娶的各类民俗场合，都渐渐出现了花馍的身影；到了明清，一套完整成熟的花馍艺术体系终于成形。当地世代流传一句老话：“有事必有馍，有馍必成事。”花馍早已不止是果腹的吃食，它贯穿当地人的一生，而纹样便是这套礼仪的语言。婴儿满月，蒸上鼓鼓馍，祈盼孩童平安长大；周岁之时，鱼馍摆上案几，寄予顺遂无忧的祝愿；十二岁开锁，项圈馍盛满家族沉甸甸的期许；婚嫁良辰，华丽的龙凤糕盛装登场；老者寿诞，饱满的寿桃馍献上福寿安康。不同仪式有其专属纹样，承载着明确的民俗寓意。

　　闻喜花馍，贵在一个“精”字，主要包含花糕、花馍、吉祥物、盘顶四大系列两百余个品种。闻喜花馍尺寸悬殊，小的仅有数厘米，大的直径可达六十厘米，重达十公斤。手艺人以面粉为基底，辅以红枣、核桃、豆类，依靠剪刀、梳子、竹签等朴素农家工具，完成纹样塑造。除了蒸制技艺，代代流传的吉祥纹样也极具艺术魅力，不仅起到装饰作用，也是民众愿望的具象化表达。

　　花馍纹样可大致分为灵禽瑞兽、花果草木、人物故事三大类，各类纹样交错层叠，繁而不乱。

　　灵禽瑞兽是花馍中最核心的母题。

　　婚嫁花馍顶层必做龙凤纹样，匠人以梳子反复压制出细密龙鳞，分层剪制层叠凤羽，龙凤缠绕呼应，象征夫妻和美、祥瑞吉庆，是河东婚俗之中最重要的视觉符号。虎、狮纹样多用于与孩童相关的仪式，虎纹威猛刚健，寓意辟邪纳福，常出现在满月、开锁花馍上，寄托护佑孩童平安成长的期盼。鱼纹则取“鱼”与“余”谐音，周岁礼、年节花馍多塑游鱼，再搭配以莲花、福袋等图案，祈愿年年有余、家道丰足。清明子推馍上，飞燕造型随处可见，飞燕迎春，暗含对生命复苏、祖先护佑的渴求。除此之外，常出现于寿诞、庆典题材的还有仙鹤造型，与松树、花卉组合出现，寓意松鹤延年、长寿安康。

　　花果草木纹样应用最为普遍。

　　寿桃是贺寿场景的标志性纹样，饱满圆润的桃形，搭配层叠面塑花叶，寓意延年益寿。莲花纹样大量运用于祭祀与婚嫁，莲花既象征清净圣洁，也暗含多子多福的美好期许；如意云纹常出现于龙凤糕，辅以红枣构成糕体基座；牡丹雍容繁复，多点缀于婚嫁花糕周边，寓意富贵吉祥。红枣、核桃、豆子也被直接用作纹样构件，嵌入面花之间，既是实物装饰，也暗含多子兴旺的祝愿。除此之外，还有梅花、石榴、菊花等辅助花果纹样。

　　人物故事类纹样相对少一些，多依附大型盘顶、祭祀花糕。

　　流传最广的麒麟送子，是婚嫁、求子场景高频出现的人物题材。其次是八仙题材，多见于贺寿大型盘顶花馍，搭配寿桃和祥云传递祈福增寿的愿望。还有少量孝行人物题材，和晋南流传的二十四孝故事相关，多出现在祭祖、丧祭相关的花馍盘顶。

　　这些纹样有一套固定的图像程式，是晋南民间集体审美沉淀的结果。手艺人不必参照画稿，依靠口传心授，便可捏出成套的龙凤、虎狮、莲桃形象。蒸制完成后趁热点染红、黄、绿等色彩，鲜亮的颜色进一步强化纹样的象征意味。红代表喜庆吉祥，多用于婚嫁寿诞；黄绿衬托草木瑞兽，渲染蓬勃生机。色彩与造型互为表里，让面团之上的图像叙事更加完整。同一纹样，放置在满月、婚嫁、祭祀不同场景之下，寓意又有细微偏差。同样是鱼纹，周岁之时祝愿孩童顺遂，年节之时期盼家业富足，场景赋予了纹样更为具体的精神内涵。

　　时代变迁之下，花馍纹样也在发生演化。旧时纹样基本围绕传统吉祥母题展开，如今手艺人在传承经典纹样的同时，不断拓展题材边界。一部分匠人把传统龙凤、牡丹纹样拆解重构，以抽象化的方式演绎古老寓意；也有卡通形象等新式纹样出现，拉近非遗与新时代年轻人的距离。与此同时，上色原料迭代，可食用色素和新鲜果蔬等染色材料逐步替代化工颜料，增加了花馍的营养价值，如红曲米汁、蝶豆花茶等。在色彩质感上，也对纹样呈现提出新的工艺挑战。

　　技艺的薪火依靠一代代匠人接续传递。闻喜花馍以家族传承为根基，最具代表性的就是董氏家族。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董巧兰，熟练掌握全套传统纹样的塑造手法，龙凤糕、三羊开泰、麒麟送子等经典纹样，经她之手活灵活现，同时还开设公益课堂，致力于把传统纹样的寓意与制作传授给后辈。

　　蒸笼白雾袅袅升腾，麦香漫遍屋舍。一团朴素白面，经揉搓、塑形、蒸制、点染，幻化出万千纹样。闻喜花馍的价值，不只在于一门手工技艺。那些龙凤、虎狮、莲桃面花，是河东百姓把对生命、家族、未来的想象，凝塑于面团之上。这些代代相传的图像，扎根农耕民俗土壤，连接着过去与当下，让古老的民间信仰，在人间烟火之中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