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衢州日报)
转自:衢州日报
苏应纯
历史这东西,隔得越远,越容易变成几行铅字。湘江、赤水、大渡河、夹金山,这些名字我们念了无数遍,可念着念着,就成了考试要背的名词。徐鲁的这本《红飘带:那些长征路上的故事》,是想把名词还原成名字、把年份还原成年纪,把那条被时间风干了的两万五千里的路,重新走热乎一遍。
书的结构并不花哨:长征前篇、踏上征途、万水千山、雪山草地、胜利会师,五个篇章、五十多个故事,像五枚书签夹在历史的册页里。难得的是,它没有从1934年10月那个出发的夜晚直接落笔,而是往回退了几步,写南昌的枪声、井冈山的星火、苏区的炊烟。这一步退得极有讲究——不知道这支队伍从哪里来、吃过哪些亏、熬过哪些夜,就看不懂他们为什么要战略转移。长征不是一次说走就走的远行,而是一次被逼到绝境后的转身。这个转身的前因,书里交代得清清楚楚。
书中最动人的,不是那些早已刻进纪念碑的大战役,而是散落在字里行间的小物件:半条棉被、一双旧草鞋、两个铜板、一条打着补丁的毛毯、渡口的一堆篝火、草地上的一碗野菜汤。这些物件在今天看来轻得几乎握不住,可在当年,一床棉被可能就是一个女人一冬的暖,一双草鞋可能就是一个人还能不能跟上队伍的关键。徐鲁的笔法妙在这里,他不去喊“他们有信念”,只是安安静静地摆出这些细节,让读者自己看:一个人在只剩下一条棉被的时候,肯把半条留给谁;一个人在脚底板磨出血的时候,还惦记着把身边仅剩的两个铜板付给老乡。信念这种东西,从来不在口号里,而在人最困难的时候,手里还留着什么,又给了谁。
这本书主要是写给青少年看的。徐鲁从事儿童文学创作多年,深知少年人的心思:他们不拒绝大道理,但更相信小细节;他们可以背下“艰苦卓绝”四个字,却要靠一双磨穿的草鞋才能真正体会这四个字的分量。所以书里穿插了“小知识”板块,镰刀锤头还是镰刀斧头、什么是遵义会议、湘江在哪里……像路上每隔一段就能歇脚的驿站,让年轻的读者不至于在生僻的地名和人名面前迷路。这种体贴不是讨好,是懂。
书名中的“红飘带”,是魏巍当年考察长征路,遥想当年那支队伍蜿蜒行进而得来的比喻。徐鲁把这个意象接了过来,却没有把它写得猎猎招展,而是写成了一条真真切切、由一双双脚踩出来的路。飘带之所以飘得起来,是因为底下有泥泞;历史之所以值得讲,是因为里面有人。书里的红军不是教科书里永远挺立的雕像,他们会饿、会怕、会冻得发抖,年纪最小的“红小鬼”甚至还没有枪高。可正是这样一群血肉之躯,在四面是墙的地方硬是走出了一扇门。所谓信仰,大概就是一群普通人在最不像有明天的日子里,依然决定相信明天。
读完全书,我最难忘的反而是一个很小的画面:草地上深夜的篝火,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围坐着,火光映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他们中间的许多人,没有走出那片草地,名字也没能留下来。可是他们烤过火的地方,后来成了路;他们相信过的明天,就是我们今天。
九十多年过去,那条飘带早已化为山河的一部分。可对今天的孩子来说,历史不能只靠课本背诵,还需要一双具体的眼睛、一个具体的名字、半条具体的棉被来托住。徐鲁用五十多个故事,往少年们心里撒下了五十多粒火种——火种很小,但足够暖,也足够持久。等到某个午后,一个孩子合上书,忽然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山,那条红飘带就在他心里轻轻飘动了一下。
这本书想做的,也就是这轻轻的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