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近期有几位客户咨询:
"他婚前的公司,婚后有了增值,涨出来的总该有我一半吧?他如果要卖,总得我签字吧?"
但两份真实裁判给出了不同答案:
无锡市锡山区人民法院2024年公布的股权转让纠纷案,与最高人民法院(2020)最高法民申1003号离婚后财产纠纷案。
结论先放在前面:股权归谁,看它何时取得、谁出资;收益归谁,看增值从何而来。这是两个问题。
一、三句话,先把方向定住
第一,婚前一方个人出资取得、登记在其名下的股权,是婚前个人财产,不因婚姻延续自动转化为共同财产。
第二,股权是"复合权利",既有财产属性,又有身份属性。能处分它的,只有股东本人。配偶不因结婚而共有股权,也不享有同意权、否决权。
第三,配偶真正的权利在"收益"上:婚后因经营、投资形成的收益属共同财产;仅因市场行情被动上涨的"自然增值",仍归持股一方。
二、案例一:无锡锡山区法院——他有权利卖
基本案情:顾某甲持A公司80.39%股权。2006年6月,他以25.5万元将50%股权转让给儿子顾某乙;2007年4月,顾某乙与秦某结婚;2015年10月,顾某乙又以同样价格将这笔股权转回父亲名下并办理变更登记。秦某随后起诉父子二人,主张股权婚后持续增值应属共同财产,顾某乙未经其同意、以明显低价转让构成无权处分,请求确认协议无效。
争议焦点:婚前登记在股东名下的股权,婚后单方转让,是有权处分还是无权处分?合同是否无效?
法院驳回,三个观点:股权为复合权利,仅为股东享有,配偶不能基于婚姻共有股权;公司法确认的转让主体是股东本人,受让人无义务审查配偶是否同意;法律规定的,是生产经营投资的"收益"归夫妻共有,而非配偶可分享"股权"本身。
至于"无权处分即合同无效",法院明确:我国法律区分负担行为与处分行为,无权处分影响物权能否变动,不影响买卖合同这一原因行为的效力。秦某若认为转让损害了其对收益的共有份额,可另诉损害赔偿——但那条路,不是否定协议。
三、案例二:最高人民法院——涨的那部分,不一定有她的份
基本案情:雷某婚前已持有新鸿基公司股权,属个人财产,双方无异议。公司2009年成立时受让了一块土地及地上建筑物,经营范围含房地产开发销售,但成立后未开发土地,也无其他生产经营。婚内雷某转让股权,谭某主张增值属共同财产要求分割,一审、二审均被驳回,遂向最高法申请再审,提交公司2010至2012年年检报告,称公司持续经营、增值属投资收益。
争议焦点:婚前股权婚后转让的溢价,是"自然增值",还是"经营投资收益"——这决定了要不要分割。
最高法裁定驳回。三点论证:一,年检报告只证明公司"存续",不能证明存在实际经营,更不能推出资产因此增值,证据与证明目的脱节;二,增值的真实原因是土地市场行情变动,公司未开发、无经营,雷某亦未参与管理或再投资,属被动产生的自然增值;三,依《民法典婚姻家庭编解释(一)》第二十六条,个人财产婚后收益除孳息与自然增值外方为共同财产,自然增值既被排除,即无需分割。
四、两案的共性,与各自回答的问题
共性:婚前股权是个人财产,不因婚姻转化为共同财产,配偶对股权没有共有权——两院完全一致。
分野:案例一回答"能不能卖"——处分权归属与合同效力;案例二回答"卖的钱怎么分"——增值性质与归属。
五、一条标尺:增值是"等来的",还是"干出来的"
关键不在涨了多少,而在为什么涨。婚后股东实际参与经营,投入人力、决策、项目,价值提升来自经营行为,这部分属"生产、经营、投资的收益",纳入共同财产;若公司并无实质经营,只是土地涨价、市场波动带来的被动上升,则属自然增值,归持股一方。
一句大白话:等来的,是自己的;干出来的,才有另一半。
六、法条参考
《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婚姻存续期间所得的生产、经营、投资的收益,为夫妻共同财产。
《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三条:一方的婚前财产,为个人财产。
《民法典婚姻家庭编解释(一)》第二十六条:个人财产婚后产生的收益,除孳息和自然增值外,应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
《民法典》第二百一十五条、第五百九十七条:合同效力与物权变动相区分,无权处分不影响合同效力。
《公司法》第七十一条(2023年修订后为第八十四条):有限责任公司股权转让规则,转让主体为股东本人。
七、三点实务提示
第一,先分两层讲。当事人常把"股权"和"收益"揉成一句"这是我的共同财产"。拆开:股权是股东的,收益才可能是夫妻的,混着谈永远谈不拢。
第二,举证要贴着证明目的。案例二里当事人交了厚厚一叠年检报告仍败诉,问题不是证据少,而是答不上"有没有实际经营"。主张增值共有,要股东会决议、业务合同、管理记录;主张自然增值,要证明公司无业务、无开发、无经营。
第三,能约定的别留到事后。婚前或婚内协议写清股权及其增值归属,比事后争"算不算经营"从容得多。
写在最后
两份裁判看似在讲技术问题:股权能否单独转让、增值要不要分割。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其实是更朴素的一句——法律不保护含糊的期待,只保护说得清的权利。
婚前的出资、婚后的经营、账上的溢价,谁出了力、谁只是等,都要说得清。说得清,才守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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