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经济参考报)
投资是扩大内需的关键变量,也是供给能力形成的基本途径。观察当前投资运行,一个带有趋势性的变化正在显现,即投资的增长动能从厂房、设备、土地等有形资产,向软件、数据、研发、设计等无形资产延伸。无形资产投资既形成当期需求,又积累长期供给能力,具有不可逆、可扩展、可外溢的特征,其规模扩张与结构变化,正在改变投资的质量和增长的潜力。把这一部分投资培育成扩内需的重要支点,需要在认识上厘清其经济效应,在实践中识别其现实制约,在政策上完善其支撑体系。
科学认识
无形资产投资的经济效应
无形资产并非没有实物形态的资产,而是以知识、数据、软件、品牌和组织能力为载体的资本形态。国际上对无形资产投资的系统测算始于本世纪初,其基本判断是,发达经济体的企业投资结构已由有形资产转向无形资产。我国自2021年起建立知识产权产品投资统计监测制度。按支出法国内生产总值(GDP)核算口径,“十四五”时期知识产权产品固定资本形成总额现价年均增长9.6%,占固定资本形成总额的比重年均达到15.5%,明显快于同期经济增速。其经济效应,可以从企业、产业、宏观三个层面加以考察。
首先,在企业层面,无形资产投资改变成本结构与竞争基础。研发、软件、数据库等投入形成以后,可以在近乎零边际成本的基础上重复使用,应用范围越广,单位成本越低。这与有形资产随使用而折旧、随规模而受限的特征存在明显区别。企业竞争的基础也相应变化,从厂房、产能和库存,转向专利、标准、算法、数据积累和品牌信誉。投资的逻辑随之调整,从扩大生产规模转向积累生产能力,从一次性投入转向持续迭代。
其次,在产业层面,无形资产投资构成产业升级的传导枢纽。工业软件、数据库和研发平台把分散的生产环节连接起来,使工艺、参数和经验得以沉淀与复用。产业链的竞争力,越来越取决于其中沉淀了多少可编码的知识。以工业软件为例,其价值不仅在于软件本身,更在于把行业经验固化为可复制的生产能力。品牌、设计和标准等无形投入,则决定产业在价值链中的位置。无形资产投资具有跨行业渗透的特点,一个环节的知识积累,往往带动整个链条效率提升。
最后,在宏观层面,无形资产投资兼具需求属性与供给属性。作为支出,它在当期形成投资需求,对稳增长发挥直接作用;作为资本形成,它在后期提高全要素生产率,对增长质量产生持续影响。与基础设施投资相比,无形资产投资的乘数效应释放较为平缓,但作用期更长,且不易形成过剩产能。“十四五”时期,全国知识产权产品投资累计完成约30万亿元,规模已足以对投资大局形成支撑。无形资产投资对高技能岗位的带动也更为明显,研发、算法、数据治理等岗位的扩张,本身构成高质量就业的重要来源。
准确把握
无形资产投资面临的现实制约
无形资产投资的增长态势已经确立,但与有形投资相比,统计核算、价值评估、融资渠道、产权保护等环节的适配性仍显不足。这些问题若不加以解决,无形资产投资就难以从企业自发行为上升为宏观层面的稳定支撑。
第一,统计核算的覆盖范围有待拓展,投资全貌尚未充分显现。现行知识产权产品投资统计主要覆盖计算机软件和数据库、研究与开发、矿藏勘探和评估、娱乐及文学艺术品原件四类。企业在新产品设计、品牌建设、组织流程改造、数据加工和员工技能培训等方面的支出,相当部分仍以费用形式列支,未形成资本化记录。数据资源入表尚处于起步阶段,披露相关事项的企业数量有限。统计口径覆盖不全,既使投资规模被低估,也使支持政策难以精准识别对象。
第二,价值评估的方法体系有待健全,融资渠道适配不足。无形资产专用性强、可逆性弱、收益实现依赖未来经营状况,难以充当合格的抵押品。银行信贷以抵押物和稳定现金流为基础,对轻资产的科技型企业、文化企业授信相对不足。近年来知识产权质押融资、保险、证券化等工具相继推出,但与无形资产的投资体量相比,覆盖面和规模仍然有限。外部融资渠道有限,企业无形投入主要依靠内部积累,扩张速度因此受到约束。
第三,产权保护的制度供给有待完善,制度预期尚待稳定。数据、算法、设计等无形要素的产权边界尚不清晰,权属认定、收益分配和跨境流动缺乏统一规则;无形资产评估缺少公认准则,交易市场发育不足;侵权救济周期偏长,赔偿标准偏低。制度环境的不确定性,会直接转化为投资决策的谨慎。企业投资意愿不足,更多源于规则不明而非回报不高。此类成本不体现在财务报表上,却持续影响投资行为。
精准发力
培育壮大无形资产投资
扩大内需不能仅着眼于有形投资,培育新质生产力也不能仅停留于设备更新。党中央强调把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更好结合起来,为无形资产投资提供了明确指向。“十五五”时期,培育壮大无形资产投资,重点是使其可计量、可抵扣、可融资、可保护。
第一,完善统计监测,使无形资产投资可计量。一是拓展知识产权产品投资统计范围,研究将品牌建设、数据加工、组织流程改造、员工技能培训等符合条件的支出纳入监测,明确资本化条件、折旧年限与行业归属。二是建立企业无形资产投资台账,制定数据资源入表操作指引,统一确认、计量和列报规则,推动上市公司、国有企业和大型平台企业规范披露。三是依托统计、税务、市场监管等部门数据,编制分行业、分区域的无形资产投资指数,按季度发布并纳入投资形势分析和政策效果评估。四是加强与国际核算标准的衔接,提高统计数据的国际可比性。
第二,强化财税激励,使无形资产投资可抵扣。一是全面落实研发费用加计扣除和高新技术企业税收优惠,简化中小企业申报流程,推行研发项目辅助账电子化管理。二是对中小企业采购工业软件、建设数据治理体系、订阅算力服务给予补贴或加速折旧,探索按合同金额一定比例抵免企业所得税。三是把无形资产投入强度纳入国有企业考核,合理延长研发投入的考核周期,对形成自主知识产权和行业标准的企业给予考核加分。四是完善政府投资基金投向,把有利于无形资产形成的项目纳入优先支持范围,引导有条件的地方设立无形资产投资专项资金。
第三,健全金融支持,使无形资产投资可融资。一是扩大知识产权质押融资覆盖面,推广商业银行知识产权质押融资内部评估试点,将专利、商标、著作权和数据知识产权纳入合格押品范围。二是发展知识产权保险、知识产权证券化和投贷联动等工具,支持保险机构开发研发中断险、侵权责任险等产品,分散估值风险与处置风险。三是建立无形资产评估准则和交易平台,培育专业化评估机构,推行评估结果跨机构互认。四是探索以研发投入、数据资产和订单合同为增信依据的授信模式,降低轻资产企业融资门槛,完善尽职免责和风险分担机制。
第四,健全制度保障,使无形资产投资可保护。一是推进数据产权结构性分置,完善公共数据授权运营规则,明确数据持有权、加工使用权和产品经营权的边界。二是加强知识产权保护与执法,提高侵权成本,缩短救济周期,健全跨区域、跨部门协同办案机制。三是完善数据跨境流动的安全评估与便利化机制,分行业制定负面清单和出境指引。四是加大公共算力、开放数据和行业模型等场景供给,健全开源社区和共性技术平台的公共服务,降低中小企业形成无形资产的门槛。
(作者系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信息中心经济预测部政策仿真实验室主任、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