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华日报)
□ 李 燕
今年4月,教育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以下简称“行动计划”),将“人工智能+教育”上升为国家层面部署。政策落子,基层作答:从智能批改到学情分析,从课后答疑到课堂伴学,人工智能教育应用走进课堂的速度超出预期。热度之下,更需冷静追问:人工智能进课堂,究竟为谁而进、因何而进?
从顶层设计到课堂落地,融合全面提速
教育部的顶层设计指向十分明确:人工智能要从文件走进课堂。基层的回应同样迅速,如清华附小结合当前“人工智能+教育”的新要求,发布了玫瑰小语主题教学AI垂直模型;南京市金陵中学实验小学的“1+4+N”智能体矩阵覆盖教学、德育、管理全场景,学生课堂参与度提升显著;云南机电职业技术学院引入自适应学习和测评体系,实现精准学情诊断与个性化学习支撑,打通“产业—岗位—教学—评价”闭环,提升绿电专业人才培养质量。这些场景形态各异,指向却高度一致:人工智能在教育中的应用并非形式化的技术展示,而是切实回应教育的现实需求——它承担作业批改等重复性事务,依据学情分析为学生推送适切练习,依托数字平台促进优质资源向薄弱地区延伸,所指向的皆是教育长期存在的结构性短板。
教师的重复劳动、学生的个性需求、优质资源的城乡落差,都是老问题。人工智能与教育深度融合的价值,正在于第一次为这些老问题提供了规模化求解的可能。教育学的相关研究一再印证一个规律:技术变革教育的成效,不取决于技术本身,而取决于技术与教学法的匹配程度。事实上,教育数字化之路,我国已探索多年。从“三通两平台”到国家智慧教育平台,再到今天的“人工智能+教育”,技术形态不断演变,“让每个孩子都能上好课”的初衷始终未变。国家智慧教育平台开通四年来,优质资源持续汇聚、免费开放,正是多年积累的数字家底,为人工智能教育应用落地夯实了根基。有真实需求托底,变革才不会流于形式。
热潮背后,三重隐忧亟须正视
人工智能的益处无需赘言,但其带来的新问题同样需要正视。首先是数据安全。学生的作业、考勤、心理测评等信息,均属高度敏感的隐私数据,一旦脱离校园管理边界,安全即告失守。将“数据不出校门”写入建设原则的,目前仍是少数;更多地方对数据存储在哪里、谁能调用、用毕如何处置,尚无明确答案。这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制度问题:制度完善每滞后一天,风险便多累积一天。《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确立的最小必要原则、《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的专门规定,均要求教育数据的采集与使用以“必要”为限。落实到教育应用,最基本的一条就是数据不出校门、不作他用,这应当成为行业底线,而非个别学校的自觉。
其次是数据依赖。随着智能批改工具的普及,教师能否保持自主命题、独立判断学生真实水平的能力,值得审视;当教学内容逐步为算法推送所主导,课堂教学是否会异化为“标准答案”的批量生产流程,同样值得警惕。工具使用的便捷化往往伴随教师专业能力的隐性退化,教师不应沦为机器输出的被动复核者。认知心理学中的“测试效应”“生成效应”早已表明,学习的巩固有赖于学习者的主动回忆与自主建构;若智能工具全程代劳这一过程,学习者获得的将仅是“看懂了”的认知错觉,而非“学会了”的实际习得。更需警惕的是教育评价的异化:当作业与考试均由机器评判,“标准答案”思维将渗透教育的各个环节。
最后是人工智能与教学的关系定位。教育学强调,教学本质上是一种有目的的交往活动,是人与人的相遇。人工智能学伴可以全天候在线,却回答不了一个孩子为何突然走神;它能精准识别知识漏洞,却体察不到学生的情绪与情感需求。算法可以越来越懂孩子,但“懂”与“在乎”终究是两回事。技术愈强大,“教育是人的事业”这一铁律愈不能动摇。这三大问题,无一能靠技术本身解决,却无一不决定着人工智能教育应用能否真正落地生根。
深度融合,成败在人
从智能教育研究的角度看,人机协同已成共识性命题:应用是助教,不是主教;它负责把题改完、把学情递上来,而“为什么这样教、这个孩子该怎么办”,只能由教师拍板。把人机协同的分寸定清楚,需要同时推进三件事。一是要把人工智能素养真正纳入教师培训和资格认证,并按“技术—教学法—内容”相融合的整合技术的学科教学知识TPACK框架来设计,让教师既会用、更会管、能评判;二是健全评估遴选机制,兼顾性能指标与教育效度——不仅要看系统的准确率与响应速度,更要看它在真实课堂中对学习过程与结果的可观测改善,不能让“科技感”替漏洞背书;三是坚持因地制宜,允许一所学校、一个区域按自己的节奏探索,成熟一个推广一个,不搞“一刀切”、不搞运动式。国家平台负责定标准、兜底线,基层课堂负责试错、出经验,两条腿走路,路才走得稳。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教师不能只当用户。部分地区教师立足学情自主开发专属智能体,推动自身从“使用者”成长为“创造者”,技术运用方能真正在课堂落地生根。
目标已经明确,路径业已清晰,关键在于抓落实、见成效。衡量“人工智能+教育”的推进成效,不能简单以应用部署数量、系统上线规模为凭,而应考察教师重复性负担是否真正减轻,能否将更多精力投入教学设计、个别辅导与育人工作;应考察每一名学生是否获得更为精准的关注,能否在原有基础上实现更好发展。归根结底,技术只是手段,育人才是目的。让技术回归工具本位、发挥教学辅助功能,让教师坚守育人中心、履行教书育人职责,这场变革才能真正落地课堂、惠及学生。
(作者单位:江苏开放大学公共管理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