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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里尼诞辰100周年,造梦小丑终将回到罗马

费里尼诞辰100周年,造梦小丑终将回到罗马
2020年01月20日 12:55 新浪网 作者 看电影看到死·

  对影迷们而言,这是影史上非常重要的一天。今天,是意大利电影大师费德里科·费里尼的100周年诞辰。关于费里尼导演的文章,我们已然写过太多;今年的这场纪念,我们决定从两个有趣的访谈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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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访谈之一,是关于大卫·林奇导演对费里尼及罗马电影城5号摄影棚的追忆。有意思的是,今天正好也是大卫·林奇导演的生日。用林奇的话说,他们有一种对抽象的共同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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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访谈之二,是1966年《花花公子》杂志对费里尼导演做的独家访问。那一年,费里尼刚刚拍完他人生中的第八部长片《朱丽叶与魔鬼》。该片被后世称为“背叛三部曲”的最后一部,而前两部是《甜蜜的生活》与《八部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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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我们也要特别安利一下豆瓣推出的【费里尼“马戏团”徽章】,只要你看完豆瓣列出的19部费里尼电影,就能获得这枚徽章哦!毕竟,真正用心去看费里尼的电影,才是对这位殿堂级大师最好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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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卫·林奇追忆费里尼

  记者:《八部半》里你最喜欢的场景是什么?

  林奇:我就是喜欢沉浸在这部电影中。我喜欢它的感觉,喜欢费里尼对电影和生活的看法。这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美好事物之一。这是他创造的世界,对我和许多人来说,它是独一无二的、强大的、美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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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者:你觉得自己和费里尼有什么共同之处?

  林奇:我们的生日是一样的。我认为我们有一种对抽象的共同热爱。在我看来,电影是一种美丽的语言,既可以讲述美丽的抽象,也可以讲述具体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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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者:那你的马塞洛·马斯楚安尼又是谁?

  林奇:我还不知道,但我见过马塞洛。他曾经给我讲过很多故事,其中一个是,他和母亲同床共寝直到35岁;他是妈妈心目中永远的孩子。不过我想他是在开玩笑,谁知道呢。我是在晚宴上遇到他的,第二天他派司机来接我,把我载到电影城。

  我在那里和费里尼度过了一整天,他当时在拍《访谈录》。我就在旁边静静地坐了一整天,看他干活,看他玩得很开心。拍电影就应该是这样的。我们时不时聊上几句。他在跟一个胸部像足球一样大的女孩休息时,还带我去外面吃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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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者:后来有再见费里尼吗?

  林奇:我在93年又见了他一次。某个周五晚上,他在医院,我与几年前在电影城认识的托尼诺·格拉一起去的。不过只有一小撮人可以进去看他。费里尼坐在轮椅上,面前有张小桌子。我坐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他对我说,他对电影的现状感到难过。他过去常常在外面喝咖啡,学生们每天早上都会过来和他谈论电影,然而这几年越来越少了,他们都不再谈论电影。两天后,他陷入昏迷,两周后就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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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者:如果让你在罗马拍任何你想拍的东西,你会拍什么?

  林奇:到目前为止我都是根据自己的想法进行。所以如果我想去罗马取景,马上就会去找那个地方。不过目前我还没有这么想,只是喜欢去那儿呆着。灵感永远不可预测。但我确实喜欢罗马松,它们是最美的树。

  记者:如果费里尼今天还活着,你会对他说什么?

  林奇:我想看你的下一部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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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公子》专访费里尼

  花花公子:你的朋友老说你喜欢吹牛,甚至有说你是“一个强势的、强迫性的完美主义说谎者”。你对此有何回应?

  费里尼:至少他说我是完美的。任何一个像我这样活在想象世界中的人,都必定付出巨大的努力。我承认,正因为如此,在很多人眼中我看起来很不可靠的。因为我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去叙述,可能这样的方式他们难以接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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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公子:但有人指责你在讲述的同时,甚至会肆无忌惮地歪曲事实。有一位朋友说,你曾告诉过他,四个不同版本的初恋故事,这又是为什么?

  费里尼:为什么不可以呢?她值得更多的版本。人比真相更有价值,即使在他们眼里,她并没有那么好。如果从这个定义上就说我是骗子,那么我的回答是,让一个讲故事的人给故事涂色、延展、升华,都是必不可少的,这取决于艺术家对故事的定位。我的电影跟我的生活就应该是同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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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公子:这就是你对自己的看法吗?难道你仅仅只是一个讲故事的人,而不是像人们所描述的那样,你是一个魔术师、道德家、讽刺作者或者马戏团长?

  费里尼:那些听起来都是很不错的职业,但就我而言,我只是个讲故事的人,而电影恰好是我的媒介。我喜欢它,是因为它在运动中重新创造了生命,提炼了生命。对我来说,它更接近于生命本身的奇迹,甚至超越绘画、音乐或者文学。它不仅仅是一种艺术形式,更是一种新的生命形式,有自己的节奏、视角和触觉,这就是我讲故事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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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公子:很多评论家认为,你讲故事的技巧独一无二。但他们有时会对你电影里的主题有异议,这会影响到你吗?

  费里尼:评论家一定要理解我的电影吗?难道公众喜欢它们这还远远不够吗?

  花花公子:那你的电影是以娱乐为主,还是以哲学为主?

  费里尼:我不关心人气,光谈哲学是没有意义的;哲学概念只是让你进入状态的手段。许多伟大的作品没有这个预设前提也都能做得非常好。像帕斯卡尔的《思想录》最初是为了证明上帝的不存在,结果却做了相反的事情。像《甜蜜的生活》,我的原意是展示罗马的灵魂,一种民族精神;但后来就变成丑闻报道,一个社会的侧写。它不一定是罗马的,它也可以是曼谷的,或者地球上任意一个城市。我甚至还想着把它变成蛾摩拉或索多玛,一次痛苦而绝望的旅行,一份关于人类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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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公子:但是如果我们把自己局限在创作冲动上,那又怎么能找到你电影创作的共同主题呢?

  费里尼:我的工作只能证明我在生活中的那些追求,这是我始终寻找的一面镜子。

  花花公子:寻找什么?

  费里尼:寻找自由。在这方面,我认为,我的电影在内容和风格上并没有割裂。从头到尾,我都在努力解放自己,从过去中解脱,从孩提时代中解脱。这就是我所寻找的,只不过是通过不同的人物和不断变化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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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公子:为什么想逃离过去?

  费里尼:我从小就背负着无意义的包袱,现在想摆脱这些。想把自己从这些毫无价值的概念中解脱,这样我就可以回到童贞的人格,真正意义上的自我重生。人只有这样才不会迷失在始终感到格格不入的集体中,集体首先是由每个个体而产生。

  无论我在哪里,我眼中看到的年轻人都是成群结队地行动,像鱼群一样。我年轻的时候可不是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我们现在是否正慢慢变成蚁群一样的集体分工社会呢?这是我最害怕的事情之一。我讨厌集体。人的伟大和高尚在于其独立性。他如何从集体中挣脱,是他自己的个人问题,也是他的个人奋斗。这就是我的电影想要描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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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公子:可以用你的作品中举一个真实的例子吗?

  费里尼:《八部半》,社会的准则让圭多在童年时充满挫败感,将他囚禁在时间的监狱里。从孩提时代起,我们中便有许多人就受到了类似的教育。然后,在成长过程中,我们发现自己陷入到意识的冲突,是因为我们从小被教育理想的生活是什么,人要追求真善美,社会伦理应该是怎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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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都是将社会准则神化的过程,只会阻碍一个正常人的自身成长,而且可能会摧毁他。肯定有不少人亲身经历过类似的事。人生中总有那么一刻,你会发现在家里、在学校或在教堂听到的话根本不是真的。你会发现它束缚了真实的自我、真实的本能和真实的成长。这种撕裂制造了一场必须解决的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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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所有形式的精神崩塌中,都存在着理想主义和现实真相之间的撕扯。这一切都源自于希腊人,当时他们信奉着古典形态对于“至美至善”标准。不符合这种审美标准的男人会被排斥、边缘化。再接下来是基督教,它确立了一种伦理美。这对人类本身的要求就更高了,因为这等于是有两重要求,既要像希腊神化人物那样俊美,也得像天主教徒那样圣洁。在这样的准则下不可避免的,大部分人都是又丑又脏的,活在屈辱中。人不爱你,神也不爱你,就这样脱离了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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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公子:那今天呢?

  费里尼:同样的伦理和美学标准仍然盛行,很多人反抗过,但始终无法逃脱。事实上,这并不难,不够俊美不够高尚那有什么关系呢,毕竟现实并不是永远都处于完美的状态。但是,只有当人们领悟到生活中的基本事实时,这种自我接纳才会真正发生。唯一真实的存在只有你自己,真正的自我,它会随着年龄不断叠加,但它不应该被过度的道德、完美或是无意义的谎言、神话和幻想所束缚,然而很不幸,所有这些都在人类的童年时代被强行剥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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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公子:一旦把自己从过去中解放出来,又会怎么样呢?

  费里尼:那么你就可以自由地活在当下,而不是懦弱地逃向过去,或是做一些虚无缥缈的未来之梦。

  花花公子:以什么方式走向未来?

  费里尼:我的意思是,必须停止把自己投射到未来,就好像未来是可计划的、可预见的,事实并非如此。未来是存在于现实之外并超越现实的一个维度。我们必须学会理性地坦率地处理事情的本质,而不是带着过度的期望或畏惧去面对。未来已经在这里,活在当下。简而言之,醒醒吧,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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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公子:您影片中的主角们,通常在结尾会坦然地接受自己和生活的本来面目。但有的评论认为,他们的觉醒只不过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对人类宿命的听天由命。

  费里尼:不!不!不是宿命论的听天由命,而是对生活的坦然接受,对生活热爱的新生。圭多在《八部半》中并不是一次失败。相反,这是胜利者的回归。当他最终意识到永远无法解决自身问题、只能与之共处的时候,他明白了生活本身就是不断地反驳。这是一种令人振奋的复苏,一种深刻的宗教式的回归。“我有信仰,”他说,“我将受到上苍的安排,我到死也不能不愿不会去理解它的安排。在经历生命之旅的喜与痛上我无能为力,只能用所有的精力、热情还有爱,接受它的本来面目,而不指望得到一个任何解释。”圭多最终能与自己和平相处,自由接受自我,这才是《八部半》应有的最正向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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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公子:《朱丽叶与魔鬼》中是不是也有同样寓意?

  费里尼:本质上说,是的,只是带着另一层更深的含义。带有更颓废的底调,以超现实的方式讲述。朱丽叶触及了人类心理中的神话,因此,它的形象是寓言式的。但它处理了一个深刻的人类现实:婚姻制度,以及婚姻制度中个体解放的需求。这是对意大利现代女性的侧写,生活在现代社会,但却是宗教教义和古老传统的畸形产物。当她长大后发现,这种过于完美的愿望没有实现,她既不能面对也不能理解,于是逃进了一个由记忆和神话共同组成的个人幻想世界。无论她做什么,都受到她童年烙印和未来期待的双重影响,在幻觉中重现了童年,而未来则在离奇的幻想中变得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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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她来说,现实只存在于电视的虚妄中。当她终于被一个冷酷的现实从这些幻觉中唤醒,丈夫准备抛弃她时;这种恐惧反而成为人生的转机,迫使她寻找自己,找到属于自我的身份。让她意识到所有的恐惧,包括周遭的幻影,都是自己创造的怪物,被畸形的教育和严苛的宗教催生的怪物。她甚至意识到这些魔鬼都是冥冥中必然存在的,值得感恩的存在。当她真正意识这一点,她不再害怕和憎恨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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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公子:这对我们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费里尼:一个教训,所有人都必须吸取的教训,就像朱丽叶所做的那样:婚姻要想生存下去,那就请以初心对待。它是你还想努力的东西,它没有公式可以计算,也不是从外部衍生的东西,就像一个禁忌,既然打破不了为什么不承认呢?婚姻制度需要被重新审视。我们生活中有太多无意义的意识形态,而现代人需要更丰富的人际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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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公子:哪种关系?

  费里尼:婚外情和婚前。人类根本不是一夫一妻制的动物。婚姻是暴政,是对人类天性的一种侵犯。另一方面,女人倾向于围绕着一个男人创造一个世界。而现代人的悲剧是,他需要更为多元的个人关系;然而在现代社会中,他被迫进入单一的交配模式。如果没有这种桎梏,他的生活可能会更有趣,可能会发展成更高层次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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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公子:你的想法怎么与天主教会的教义完全相反。你难道不是天主教徒吗?

  费里尼:在意大利,异教徒在各种方面都很难生存下去。就像海里的生物怎么能够用肺呼吸呢?对于一个从小出生在意大利的人来说,儿时就呼吸在天主教的空气里。意大利人生的孩子,在意大利度过童年,在婴儿时期进入教会,领圣餐、受洗,他能不是天主教徒吗?!尽管如此,我还是非常钦佩那些公开宣称自己是异教徒的人,很难想象这会在意大利发生。但是意大利人迟早要重新审视自己,以确定什么程度上的信仰才是真正的天主教徒,或者非天主教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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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公子:你在《八部半》中对天主教神职人员的讽刺,让不少人将你定义为异教徒,你怎么看?

  费里尼: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认为自己虔诚地信奉宗教,因为我接受生活的无限奥秘,带着喜悦和好奇看待它们,这是信教还是反宗教呢?当我以一种争论不休的方式谈论宗教扭曲孩子们的世界观时,我说的是宗教里不人道的、僵化的意识形态。圭多在《八部半》中的天主教导师是可怕而无情的,这跟教皇教廷都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一种错误的宗教教育造成了个体一生的罪过和禁锢。那么我会认为,这不仅有必要认识错误,还必须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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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公子:你会不会把所谓的女性道德双重标准,包括在教会助长的恶习当中呢?

  费里尼:当然是啊。特别是对天主教徒来说,女性要么被神圣化,要么被肉欲化,要么是美德、母性、圣洁的化身,要么是邪恶、淫荡、恶毒的化身。要么把她打扮成一个完美的白雪公主,要么让她变成淫秽、恶毒的老巫婆。这真是无稽之谈,我们根本不了解女人。甚至认为女人形象只是男人体内分化出来的黑暗一面,谈论女性意味着谈论男人内心最黑暗的部分,未开发的部分,最神秘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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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人相信人类一开始是一个完整的雌雄同体,又或者非男非女,像天使一样。后来出现了分裂,上帝从亚当的身体取出那根肋骨,变成夏娃。所以男人终其一生就是与他的另一半重聚,找到适合他的女人。从这个定义上来说,女人就只是男人的一个投影。一个男人只有让他的女人自由了,他才能变得完整或自由。这是他的责任,不是她的。一个男人只有平等地将他的女人当做性和生活的伴侣对待,而非性欲发泄工具,他才有可能获得生命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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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公子:你在《三艳嬉春》中,让安妮塔·艾克伯格打扮得这样美艳,可不可以认为不是在满足男人的性幻象,而是一种崇拜形式的情色女神形象?这是你想要的吗?

  费里尼:是的啊。当然,在每个虎视眈眈的男人眼里,你很难说没有色欲。她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是展现女性性欲的夸张形象,这种形象释放着男性压抑的性欲。我想用比喻的方式展示人类被禁锢的欲望,最终如何冲破束缚,成长为活生生的性爱幻想,占据其创造者,并最终吞噬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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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公子:那么,我们能不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你现在是不是随着越来越开放的性自由而变得更受欢迎呢?这种在电影、夜总会、杂志日益常见的裸露,难道是一种健康的趋势?

  费里尼:这一切都是好的,因为它揭开了神秘的面纱,性的神秘使它变得扭曲。想想看,在监狱里的男人看来,女人会是什么样子的,想想看,女人将身体某个部分展示在这样的男人面前,那该是多恶心的场面。出狱后他还得带着这种畸形的幻觉回到女孩身边。如饥似渴地重新探索女性的身体,这种欲望才能平息,女性神话再次复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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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公子:那你认同一个全裸的女人会失去她的神秘感吗?

  费里尼:这只是从视觉上不再神秘而已。因为女人代表着人类隐藏的另一半,代表着出生时就注定了的结合,代表了人类最神秘的情欲的融合。很明显,她永远拥有深不可测的秘密,即使肉眼看不见。所以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把她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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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公子:你电影中的女性,似乎比男性更有活力,为什么?

  费里尼:我发现我片中的女性形象,比如安妮塔·艾克伯格和桑德拉·米洛,创作起来都更令人兴奋,可能是因为女性比男性更吸引人,更难以捉摸,更性感,更刺激。

  花花公子:是什么启发了你起用安妮塔饰演《甜蜜的生活》中那个性感女神呢?

  费里尼:她的形象填补了我脑海中想象的每个细节,就这么简单,跟她之前的表演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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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公子:你是如何通过这个角色把她变成性感女神的?

  费里尼:我只是为她塑造一个完美的角色来激发她的潜能,也有可能是第一次调动起她的全部官能感受。我没有使用什么神秘的方法,对待她和对待其他演员都是一样的。

  当我找到了脑中设计的角色的真实人物时,我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放松下来,解开他们的束缚,让他们忘记技术,把他们带到一个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环境中。换句话说,我是尽力把他们的天赋引出来。如果成功的话,那我得到的就是他们最自然发自心底的反应。每个人都带着不可改变的天然,这是最真实、最珍贵和最独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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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妮塔或桑德拉·米洛的天赋与其他人没什么不同。如果环境氛围都匹配,那么任何人都可以自然地表达出喜悦、悲伤、仇恨等等一切。我从不想强迫某人进入一个不属于Ta的角色,或者去限制他。相反,我会尝试让他根据角色补充塑造。正因为如此,我认为我的电影人物最后都是很立体,而且令人满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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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公子:大多数演员都是被训练出来,去虚构,去扮演。但是你说你想让他们描绘自己的角色,这不觉得冲突吗?

  费里尼:不完全是。一旦他们习惯了向内而非向外的想法,大多数人会发现这更自然,这使他们能够给自己带来更多的可塑性。当然,对演员而言,其实只有自身性格的一部分是和角色契合的,我会要求他不要完全放飞自己,只选择性展示自己。

  其实即便演员和角色本身有很高的契合度,他也不会简单地扮演他自己。完全的自我暴露是很危险的,而且也有可能偏离角色设定。相反,我会要求他一层又一层展示,直到最后与角色彼此之间水乳交融。

  演员和角色之间肯定存在一种戏剧性的错位,但他自身的能动性必须要探索。演员表演的节制对角色塑造而言很重要。有个很好的例子是马斯楚安尼在《八部半》中的演绎,他对这个角色有着很深的认同,但还是非常小心地去处理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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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公子:你跟马斯楚安尼的私交也很好是吗 ?

  费里尼:像孪生兄弟一样。尽管我们很少在工作以外的时间见面,但关系非常好,看着他就像面前立着一面镜子一样,很不可思议。这是我们友谊的纽带,他也很有人情味。我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种热情、纯真的气质。我也很钦佩他的专业精神。他是个很有天赋的演员。

  花花公子:你和其他演员也有比较深的交往吗?

  费里尼:很少,虽然我通常都很喜欢我的演员,因为他们是我的木偶,是我幻想的产物。我会认为他们是世界上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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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公子:你的妻子玛西娜主演过几部你的电影,这种关系会让合作更容易还是更难?

  费里尼:两者皆有。工作上她基本上是最理想的女演员:耐心、温顺、听话、严肃、不难缠。但我对她会比对其他演员更不耐烦,更易怒。通常来说,朱丽叶塔是我们合作电影时首先就会想到的角色,然后其他角色才慢慢成形,但基本都是围绕在“她”周围的。所以当我发火的时候,我就想说,“朱丽叶塔!你的角色是第一个诞生的,其他人都在你之后。你在我心目中的时间比其他人长得多,你为什么不快一点成熟呢?“我知道这不公平,但就是忍不住。但我确实喜欢和她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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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公子:你认为她是个好演员吗?

  费里尼:太好了。就算她不是我的妻子,我也会对她感兴趣的。例如,她的模仿能力,以及那张可以表达快乐或悲伤的小圆脸,都是如此令人心碎的单纯。那个小小的身影,既温柔又细腻,使我着迷得不得了。她的类型对我来说是具体化的,甚至是风格化的。作为一名演员,她代表了一种特殊的类型,非常特殊的一种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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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公子:那作为妻子呢?

  费里尼:那就太多可说的了。我会尽量客观一点,但这并不容易。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前几天在片场,我们庆祝了我们的二十一周年纪念日。21年好像也不是很久,还有很多东西有待探索。刚刚说到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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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公子:以妻子的身份讨论朱丽叶塔。

  费里尼:还能有这样一个温柔的妻子,深情的,永远知冷知热。我们在拍外景时,她问我的袜子是不是湿了。你知道女人是什么样的。但她不仅是我的妻子,也是激励我的人。多年来,她已经成为我的兴奋剂,成为某种感情、情绪、行为的象征。我们在一起的生活,既有悲伤也有欢乐,有泪水也有欢笑,这给了我工作带来很多素材和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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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公子:她有什么实际的创造性贡献吗?

  费里尼:某种意义上,她提供了阳光和雨水,温暖和浇灌了我播种的种子,最终发芽的土壤,偶尔会开花结果,成为电影。

  花花公子:为了继续你的想象,种子是从哪里来的?

  费里尼:我不知道,不知怎的想法就冒出来了,像胚胎一样在心中停留几周、几月、几年,直到最终形成胎儿,一个模糊的形态。然后试探性地,着手剧本出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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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公子:你说过,在这个阶段,看潜在角色的照片,可以刺激创作。为什么?

  费里尼:对我来说,这是一种仪式感,一种习惯,一种心理调理。当我开始拍摄时,我会在无数试镜中看成千上万演员,保留他们的照片,去寻找适合创作的角色的面孔。

  花花公子:很多人都说,你开始拍摄时,除了剧本大纲,其余的电影部分都像是直接从脑中跳出来似的,边走边即兴编排场景和对白,这种说法是否属实?

  费里尼:如果我会为了艺术和经济而自杀,那将是一个美丽而壮观的方式。但我没有,我到片场时一般手里会拿着剧本,虽然没什么意义。对于害怕即兴表演的演员,或是渴望心里安慰的制片人来说,电影剧本就像奶嘴一样让他们有安全感。重要的是,我一般对作品有非常明晰的定位,清楚作品的走向,甚至在镜头移动前就已经心中有数。当然,我也会努力保持镜头的灵活性,在必要时进行修改,而不是盲目地坚持最初的预设。导演工作有时候就是必须适应现实情况,随时做调整,从这种意义上看,我不是即兴发挥,而是灵活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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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公子:完成一部电影后的心情如何?会担心变得陈腐,或者遭遇所谓的创作瓶颈吗?

  费里尼:真是个奇怪的问题。对我来说,电影从来不会突然结束,电影是会留下回声,留下痕迹的,我可以感受得到。即使拍完了,后期做完了,它依旧在我身边,我还听得见,感觉得到。当我感觉它的气息完全消散后,这又是另一种氛围。就像春天的到来,新的电影又开始成形,还有新的人物和故事。

  你看,我没有经历过空窗期吧。自我开始担任导演以来,一直如此,同样漫长而美好的一天。如果要问我如何处理职业无能,不用多说,《八部半》解答了这个问题。但我觉得创作空白的日子离我远着呢。当它发生的时候,我希望自己能有足够的谦虚和理智去适应。同时,我仍然充满了创作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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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公子:你几乎不去看电影是真的吗?哪怕是自己的电影?

  费里尼:非常正确。正如我所说,当完成一部电影,我会立即被下一部电影迷住。另外,我想活在现在,而不是徘徊在过去。至于别人的电影,我很少去看。我宁愿去工作也不愿看。

  花花公子:你肯定看过几部同时代电影人的作品吧?

  费里尼:会看一些留个基本印象。

  花花公子:看过黑泽明的电影吗?

  费里尼:只看过《七武士》,但我认为他是作者导演们的榜样,我对他讲故事的方式有一种兄弟般的亲切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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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费里尼与黑泽明

  花花公子:英格玛·伯格曼怎么样?

  费里尼:我对他和他的作品怀有深深的钦佩之情,尽管我没有看完他全部的电影。首先,他是位艺术大师。其次,他能够使事物变得神秘、引人入胜、丰富多彩,有时甚至令人产生厌恶感。正因如此,他有权谈论其他人,也有权被其他人倾听。就像中世纪时期的吟游诗人那样,他可以坐在房间中央,通过讲故事、唱歌、弹吉他、读诗、耍把戏等等方式,来吸引着观众。他有吸引人注意力的特殊才华。即使不同意他的观点,也会喜欢他说话的方式,他看待世界的方式如此别具一格,是我见过的最完整的电影创作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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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格玛·伯格曼

  花花公子:安东尼奥尼?

  费里尼:我对他的尊敬从未改变。他狂热的正直感,永远拒绝妥协。安东尼奥尼的职业生涯开局非常艰难。他的电影多年来始终没被大众接受,如果换一个不那么坚定的人肯定会退缩妥协。但安东尼奥尼继续走他孤独的创作之路,做自己该做的事情,直到被世人尊为伟大的电影大师。他是一个清楚自我表达的艺术家,这一点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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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费里尼与安东尼奥尼

  花花公子:特吕弗呢?

  费里尼:很抱歉,我从未看过他的作品。

  花花公子:德西卡呢?

  费里尼:非常伟大的成就,是调教演员的大师。他是新现实主义时代之源起,非常棒的导演,几乎是不可企及的人,在战后电影史上居于非常特殊的重要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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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托里奥·德西卡

  花花公子:有些评论家将您的作品与新现实主义学派的作品相提并论。你认同这种比较吗?

  费里尼:的确是。但我的作品是60年代的新现实主义,与40年代的新现实主义截然不同。当时我们当中的许多同行都怀有伟大的理想,但最终在社会辩论中四分五裂。然而,那时的新现实主义已将电影制作提升到一定的艺术水平,将电影创作者从电影工业流水线上解放出来。早期新现实主义的伟大之处在于赋予电影艺术自由,我们终于能像其他艺术创作者一样,用钢笔在电影中自由地表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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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公子:自从《甜蜜的生活》大获成功后,你都快被美国的电影邀约淹没了。你觉得如果成为一名好莱坞电影人,还能自由地表达自己吗?

  费里尼:可能不会,但我很想试一试。很想在那里拍一部电影,讲述我访问美国时激发出的想象力。但是,即便我有明确的想法,实际操作起来,将想法变成影像应该还是有困难,我可能会感到困惑。

  费里尼诞辰100周年,造梦小丑终将回到罗马

  花花公子:为什么?

  费里尼:在意大利所有一切都轻车熟路,我知道如何处理演员,如何定装,如何让他们在我创造的环境中融入角色,知道我想让他们表达什么,因为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即使加了台词的临时演员,她也有充分理由出现在片中,她可以赋予那一句台词和出现在屏幕上那几秒钟的真实性。但是我无法想象在陌生的国度能完成这些。

  例如,我不知道波士顿出租车司机周日下午在家会穿什么,不知道布朗克斯药店的收银员面对男性侮辱时会如何反应。我会迷失的,因为拍电影这件事儿,至少在我看来,需要绝对的掌握,完全控制一切和每个人。包括女明星的内裤、男主角的胡子、火柴放在桌上的方式,这是一个真实而又深刻的现实问题。这就是为什么作家必须坚持从小滋养自己的写作语言,这给他留下了文化积淀和风俗习惯。所以你看,在其他地方拍摄的想法对我来说是不现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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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公子:合适的价格会让你改变主意吗?

  费里尼:我对钱不感兴趣。当然有钱是很有用的,也很好,但我不痴迷于金钱,哪怕穷的时候也一样。我18岁第一次来到罗马时,在一家报社工作,有时没有钱吃午饭。但我更想要的是食物,而不是钱。此时此刻我身上也没带钱,我身上一向身无分文。也许正因如此,我才能赚到钱,钱都是涌向那些不讨好它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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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公子:对你来说,名声也是如此吗?你对此也无动于衷?

  费里尼:是的,只是它不那么容易被忽视。它甚至侵入到一个人的私人时间。虽然我已经设法从公众的关注中隔离出个人空间,但隐私还是常被侵入,特别是在《八部半》之后。我去美国的时候,还以为可以享受被美女们包围的幸福。谁知道他们天天给我打电话,甚至在酒店走廊等我。我跟他们说什么都没有,没有创作的答案,但他们还是不信。我是导演,不是预言家或心理医生。我要说的话在作品中已经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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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公子:你对自己有信心吗?

  费里尼:不是我自夸,但比起以前,已经不那么情绪化,平和多了。虽然在这个过程中会失去掉一些创作的力量。但可以感觉到一种深刻而真实的宗教,在体内诞生。我的生活相当的幸运,可能是过于乐观,所以没有经历过什么悲伤或痛苦。

  花花公子:你害怕变老吗?

  费里尼:没有,可能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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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公子:那死亡呢?

  费里尼:死亡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与现实的物质世界完全不同,所以很难谈论它。我们不知道这是什么,所以会被一种模糊的恐惧抓住。像一块传奇的大陆,有人说它存在,有人说它不存在,有人说它美好,也有人说它可怕。有人说那个世界比这个世界好,也有人说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死亡只是一种沉默和遗忘。但还是面对现实吧,这个国度是存在的,我们迟早都会去往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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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公子:你害怕吗?

  费里尼:是的。不是。我不知道。一个人在拥有生命的同时也拥有了死亡,我会怀着强烈的好奇心,但不害怕。人不应该带着希望接近生命,因为希望往往是恐惧的另一面。我们需要的是信念,而不是希望。你必须感觉到一切都是神圣的。我不理解一个艺术家为什么要将生活描绘成贫瘠、荒芜的、孤独的和被遗弃的,什么都没法留下。如果你否认一切,那么你就是否定了艺术本身,那么为什么要创造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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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公子:那么,信仰和好奇心是你幸福的秘方吗?

  费里尼:我会说是充实的人生。幸福仅仅是不幸福之前一种暂时的幻觉,反之亦然。但这都是狂欢的一部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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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译| 小飞侠;公号| 看电影看到死

  编辑| 骑屋顶少年;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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