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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县山里人家的好饭——20世纪70年代,饭桌上的家常吃食儿。

辉县山里人家的好饭——20世纪70年代,饭桌上的家常吃食儿。
2018年02月12日 08:18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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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长豆豆的吃

  辉县山里人家的好饭——20世纪70年代,饭桌上的家常吃食儿。

  20世纪70年代,辉县山里人的几样家常饭食

  □芭蕉雨声

  辉县地处太行山南麓,我老家在辉县东北,与林州、卫辉接壤,山不算深,属丘陵地带,老辈人常把几句顺口溜挂在嘴上:“土少石头多,出门就爬坡。”“十年九旱,靠天吃饭。”一个字,穷。穷人也不是天天愁眉不展,照样得高高兴兴过日子。20世纪70年代,是个物质匮乏的年代,粮食产量低,我家年年都是“缺粮户”,若干年之后我才弄清楚“缺粮户”的含义。即,按工分分粮食,父亲教学,我家就母亲一人挣工分,分来的粮食自然不够养活如狼似虎的我们姊妹五人,就从小队借粮,小队称这样的户为“缺粮户”。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母亲有办法,她能把粗茶淡饭吃出花样、吃出意思来。我想在此列出几样儿时的家常饭食,展示一下无米或少米之炊的N种玩法。

  地曲连炒鸡蛋:

  辉县山里人家的好饭——20世纪70年代,饭桌上的家常吃食儿。

  地曲连是我依辉县话翻译出来的,老家说地骨恋。骨恋,祖母说我的衣角翻卷了,就是这个词。意思是曲曲连连,不平展。地曲连就是这样,下雨后,地皮潮湿,草根下会有成片的墨绿色木耳样的东西紧贴地面鼓起,蓬松,柔软,半透明,含草木之灵气。一片片拾起,一阵阵惊喜。雨后山坡上低头弯腰的小身影,鸟一般起落。回家择洗干净,草末碎屑很不易除去。地曲连天生得跟鸡蛋一起炒。平常很难吃到鸡蛋,有了地曲连,母亲不得不把手伸向鸡蛋罐。我们早就看破了这个秘密,不等雨停就挎着兜篮满山跑,寻得格外卖力。若跟鸡蛋液混在一起,炒出来的是雾绕青山,远岱含羞;炒了鸡蛋再放地曲连,则若金菊夜绽,气定神闲。自家鸡下的蛋,香,嫩,地曲连滑爽有筋骨。祖母惯用地曲连炒鸡蛋做馅儿包包子,不等出笼,满院生香。这个菜不易得,天放晴,太阳一露头,地曲连倏然消隐。很多物事大都如此,因短暂而珍贵。可自我姨们把拣来晾干的地曲连论斤兜售给城里饭店那天起,稀缺之物瞬间化为素常,地衣,地软,壁耳,地皮菜,菜单上叫法芜杂。

  炒甜饭:

  辉县山里人家的好饭——20世纪70年代,饭桌上的家常吃食儿。

  甜饭,新乡人说糊涂,就是玉米面熬的粥,那个时候玉米是主食。玉米粥现做现吃,不稀奇,一旦沦为剩饭就成宝了,平时不舍得用油的母亲,会烹葱花来炒甜饭。炒菜样,油热了搁葱花,蒜瓣也可,倒进冷饭翻炒,炒热放盐,关火。咸香味,葱香,蒜香,玉米香。烹葱花时若煎一个鸡蛋,稍放一点盐,炒饭会多一种蛋香气,蛋清的焦黄皮嚼着很有趣。有一点,甜饭要稠,禁得住咸萝卜条那种,稀了不行。城里长大的儿子很喜欢吃我做的炒甜饭。新鲜的石磨玉米面,去皮后熬出来的最好吃,滑,润,粗粗的颗粒,碎玉般,口感有着落。热油里放冷饭的一声响——刺啦,天籁般美妙。

  鸡肉焖饭:

  辉县的鸡肉焖饭跟辉县的太行山一样,名声在外。传说的都是从农家饭桌上尝到的大米做的鸡肉焖饭。最初的鸡肉焖饭,焖的是小米饭。辉县不产大米,大米饭是稀罕物,尊贵得很,只在逢年过节或红白喜事上才吃到。大米饭,肉烩菜,惹人兴奋低呼:哇,大米捞饭肉浇头!吃一顿好饭能得劲好几天,嘴角都带着骄傲。

  祖母做鸡肉焖饭,小鸡得是家里养的土鸡,白天上山捉虫吃草,夜晚栖宿槐树枝头,很结实的小公鸡,孩提之心未变,肉质清香。小米是辉县山上的旱地播种,石磨碾出来的。祖母把小鸡用花椒、茴香、葱姜等五料,慢慢炖熟,把鸡肉撕下来,切块。鸡汤逼出来倒入砂锅,放水,加小米和鸡块,再放一把泡好截短的干扁豆,干豆角或干红薯梗,加盐,酱油,搅匀,上火焖煮。柴火、煤火都可,用电饭锅焖更省事,只是味道稍欠真实。稀稠自己把握,焖好后是不稀不稠的干米饭。小米和干菜吃油,如此搭配,小米绵而不散,鸡肉酥且鲜嫩,干菜得鸡油滋养而散发着古旧的沉香气。剜一筷入口,嗯,再吃一口,小媳妇也能连干三碗。

  没有鸡肉的简陋的干蒸咸小米饭,母亲年轻时很爱吃,最近我也试着蒸一回尝尝,粗,涩,远没有小米粥好吃。看来,小米除了熬粥只能跟小公鸡厮混了。小公鸡主贵,不到年节不舍宰,鸡肉焖饭跟着主贵,不是生了灾病吃不到。

  为现代食客娇嫩的口舌着想,县城饭店或农家乐,用大米代替小米,大米小米,听着像老大老二一母同胞似的,焖出饭来,天隔地,本不是一个种嘛。也与传统做法不太一样,把鸡块直接用葱姜蒜等五料炒个大半熟,续水炖,用炖好的鸡汤下大米,鸡块挑出来几块,加一点干菜和碎粉条,酱油盐味精啥的,一起焖制。上次在辉县某景点吃了一碗大米焖饭,酱油色重如染,众人都吃得很起劲,因了他们没吃过我祖母做的鸡肉焖饭。

  炒米汤:

  辉县山里人家的好饭——20世纪70年代,饭桌上的家常吃食儿。

  是一种面食,类似于炝锅面,我母亲叫它下米面条。炒米汤最原始的做法是不下面条或下少许几根面条头,白面奇缺嘛,只是一锅有米有菜的咸汤饭。先把干净的小米放炒锅里干焙,文火慢慢烘焙出香味,小米一粒一粒微微开花儿,翻炒至焦黄为好,过火就糊了。直接加水,开锅后有啥干菜就放点啥,比如南瓜干,干萝卜丝,干扁豆,干豆角之类的,煮熟。挑冷天时候吃这个饭,要的就是这个煮熟的过程,一大锅,咕嘟咕嘟冒热气,散香气,把一大家子人都聚拢过来了。点睛之笔是烹葱花,大勺子,热油,盐,趁热伸入米汤里,热铁勺碰到汤饭的声响很诱人,那叫一个香啊。

  后来生活条件改善,待小米菜饭熬熟,就可以大方地下面条了。放芫荽、加味精、点香油,熄火。面软,汤稠,葱花香,闻着就想吃。佐以辣椒小菜几碟,干个肚圆不成问题。小米汤要稀一点,给面条留下余地。小米性温,养人,若烹姜片若干,更适合体弱的老年人吃。不同于普通的炝锅面的是多了一份小米浓郁的气质,不似面汤黏,又比清水厚,炒米汤有点缠绵交融的温柔意味。

  烙馍卷豆角:

  不管啥菜,只要被烙馍一卷,就别有新滋味,就像村姑出嫁,红袄红裤一裹,平添几分妖娆,一般都吃烙馍卷豆角。

  豆角炒熟,用烙馍卷着吃。这是后来麦子产量稍高时候才有的食物。烙馍就是和面、擀皮、上火在平底锅里炕的薄饼。一般都是母亲擀面饼,我翻,她擀一张,我烙一张。两面起金黄的泡,放在锅排上,湿笼布蒙严实,哈气不外泄,防风干,烙一摞烙馍待用。炒豆角很容易,葱蒜清炒,放辣椒也可。卷菜有技巧,把馍饼平放于手掌,手不够大可以搁案板上,菜夹到饼的偏一侧,折起底边,从有菜的一边卷起。这样卷的馍,因底部的窝折而滴水不漏,中指和无名指轻轻一夹,咬一口是一口,不慌不忙。手笨拙的,弄得菜汤乱流,非哈腰撅腚不能下嘴,狼狈是一,三天没吃饭样,老下作。吃烙馍卷菜一不小心容易撑着,面干,到肚里会涨。

  辉县人吃烙馍卷菜,只是偶尔,禹州婆家,大街小巷都是烙馍卷菜,我婆婆说,村里过年过节吃烙馍,相亲换标记也是吃烙馍,邻家妇人过来攒忙,擀面,烙,一张摞一张,一烙就是一人高!听起来很壮观的样子。我跟着婆婆又进一步完善了我擀面饼的技艺,又薄又圆,烙出来两面起花儿。卷菜,可,不卷菜,光卷烙馍,就着菜吃,也可。菜也不局限于豆角,豆芽鸡蛋,青椒木耳,土豆丝,萝卜丝,凉粉豆皮,鱼香肉丝也行,无所不能卷,卷着吃就是好吃。

  辉县山里人家的好饭——20世纪70年代,饭桌上的家常吃食儿。

  芝麻叶面条:

  辉县山里人家的好饭——20世纪70年代,饭桌上的家常吃食儿。

  旧时新鲜菜蔬稀缺,家家都晒干菜,红豆角,芸豆角,扁豆,南瓜条,萝卜丝,洋槐花,红薯梗,萝卜缨,芝麻叶,能晒不能晒的,都焯水晾干储存,以备青黄不接时应急。寒冬腊月里泡一把芝麻叶,熬一锅玉米糊,稀一点,若能放几粒黄豆更好,跟芝麻叶一起煮,快熟透了,下绿豆面面条。搁点盐,用勺子在火上烹葱花,儿时母亲用大油烹,炒到葱花金黄,连勺带葱花一起摁到锅里,烧热的铁勺一下子闷到饭里,“出——”一声,香气腾空,听见这音儿,我就知道饭好了。芝麻叶特殊的干香味,绿豆面的淡青气,两种土物一相逢,好比落魄游子他乡遇见了故知,格外亲。慢慢吃,慢慢嚼,齿间有朴素的野香。脍不厌细的今天,饭馆里都用白面代替玉米面,口感更软和粘稠,只是食客再也吃不出旧滋味。

  黄疙瘩:

  网络图,没有母亲的手印,不是搦出来的。

  菜饭里放的一种硬粮,顶饥。凡是不好吃的东西母亲都用顶饥来唬我们,说不吃不长个儿。菜饭就是菜粥,以玉米面为基础,里面有萝卜缨、干豆角之类的干菜,鲜小白菜也可,咸饭。中午吃菜饭没有馒头搭配,母亲怕我们顶不到晌儿,就用手搦黄疙瘩搁锅里煮。将玉米面用开水烫一下,用手搦成形,下锅。搦出来的疙瘩带着母亲的指头印,原创标识,小老鼠样,长条,黄白。母亲说甜丝丝的,我盛饭时总是避开丑陋的它们。有时候母亲不搦黄面疙瘩,会放一些小红薯进去,煮熟更像小老鼠了,倒是红红的半透明,挺好看,母亲说甜,咸饭里放甜红薯,别扭得很,还不如黄疙瘩呢,我更想吃面条,又不敢去锅里搅和着挑拣,小嘴撅得能拴住个驴。前些时打电话回家,母亲说:“我跟你爸吃的菜饭呀,还搦了黄疙瘩。”若不提及,我真差点忘了它。

  炒面:

  辉县山里人家的好饭——20世纪70年代,饭桌上的家常吃食儿。

  一说炒面,就想到红军叔叔肩上斜搭的干粮袋子,里头装着炒熟的粮食颗粒或炒熟的面粉。这里说的炒面,特指柿子炒面。秋天柿子下来时,除了鲜吃,漤吃,挂柿嘟噜,做柿饼,剩下的零散硬柿子不宜存放,都切成柿片,晒干,做柿饼的边角料柿子皮也收集一处晒干。秋尽冬深,天干地燥,没有农活可忙活时时,母亲跟村里的婶子大娘嫂子们一样,开始着手做炒面了。

  将干柿片在大地锅里翻炒,再炒麦子和玉米,炒黄炒熟了一起闷在小缸里,焐一夜,第二天用簸箕簸干净,把炒糊了的粮食和杂质拣出来,背到石碾上碾碎,颗粒大小能下去磨眼为宜,再转移到石磨上磨成面,筛筛箩箩,细细的炒面就做好了。

  更早时候,父母吃的是糠炒面,红软的柿子跟麦糠、麸皮一起揉搓成团,在毒日头下晒干,跟红薯干一起炒焦磨成面。今天老家还有人做炒面,更趋于精细了,除了炒柿片,麦粒和玉米,还要炒芝麻、黄豆和花生,做成的炒面更细腻香甜。吃时,将炒面与热水一起搅拌成稠糊状即可。我小时更多是用热玉米粥和炒面,盛饭前先和好炒面,逼在碗边儿,用筷子使劲摁,使之伏贴牢稳,然后再舀玉米粥。吃一口炒面,喝一口稀饭,炒面当馍使。母亲说甜,我说涩,不是不得已我宁可光喝稀的。母亲说现在村里人吃炒面还加糖,更甜了。再甜我也不想吃。

  这些都是平常人家在20世纪70年代那会儿饭桌上的小日子。罐壁缸底搜搜刮刮,添一瓢水就是饭;一日三餐,拼拼凑凑,糊弄一顿是一顿。偶尔改善一回,我的肚子提前半天敲锣打鼓来庆祝。记得有一回吃黄瓜丝蒜汁儿捞面条,姊妹几个围在锅台边眼巴巴望着,等着,我学着语文课本里刚背会的话,一字一板地说:“馋得我直流口水。”逗得严厉的母亲都笑了。那一刻,我真的等不及,涎水大口吞咽。

  文中的一些细节,我记不清,就打电话咨询父母。柿子炒面一折,多年不吃,需要问,打母亲手机,无人接听。再打父亲手机,接了。原来父亲也知道做炒面的工艺流程,说的更简洁到位,毕竟当了半辈子老师了,比母亲言简意赅,原来他小时候吃的是糠炒面,柿子很少,粗,涩,更难以下咽。母亲傍晚回家后又回过来了,说:听你爸说你问炒面的事了,又作文啊?我不好意思地笑。妈说作文好,好好作文吧。还补充了一些别的饭菜的细节。妈妈笑声依然爽朗,爸爸谦逊依旧,斯文依然。他们至今仍靠着那座山坡不下来,说哪儿都没有家好。

  还有一些吃食没写,比如蒸谷垒,有专题文,这里就不罗列进来了。还有啥没写进来,我听您讲,请跟帖留言哦。

  2011年6月21日写好,2016年9月22日修整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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