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段旅行和一座城市,有时是孜孜以往、迫不及待的,像赴一场生命中期许已久的约定,像完成一个自己对自己许下的承诺。
而有时,旅行和城市,不过是兴之所至,随意地行走和相遇。没有预设的期待,也没有更多要求。来了,请坐;离开,再见。如同路遇素颜的美女,惊鸿一瞥中,撞了满眼的清淡与灵秀。
青岛,就是不经意间,我遭遇的那位小家碧玉。
来青岛,只因为想看看海。
刚好,走到了济南;刚好,有两天时间。于是,拖上行李箱,我来到了青岛街头。
我看过三亚的海,也看过北海的海。三亚的海太过喧闹,而北海的海似乎又急于磅礴。
青岛的海与三亚、北海都不同。这是一片不需要看,只用闭上眼睛倾听的大海。
听,这片安静的海。
明明耳边灌满了声音,海浪在一波波拍打着礁石,哗啦啦,前进,又退去;海鸥在不远处盘旋飞翔,不时发出“欧欧”的欢鸣;远方缓缓行驶的轮船,遥遥拉响低沉的汽笛;擦肩而过的游人,偶尔传来一两声低笑……明明有那么多声音,偏偏就觉得很安静。
安静的海,安静的沙滩,安静的人潮。
那是一种从身到心都放松的宁静。仿佛只要张开双臂,就能拥住这片海,融入这方天地。没有明天,没有来处,也没有我。
就这样面朝大海,把所有的画面换成声音。脚边心上,只有海浪,一次次试探地涌来、退下,不疾不徐。
有人在一边挥着手叫我,指向脚下。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潮水已经悄然包围了我所站的礁石,浪涌中,有海水微微漫上脚面。就像尘世里,那些不声不响,不管你愿意或不愿意,都无法躲避的包裹与侵袭。
真诚地向对方道声谢。快一米八的中年男子,却笑得羞涩,腼腆地递上手机,问能不能帮他拍张照。笑着帮他拍完,道别,脑子里却浮起一句诗,“未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在这片安静的海前,人们大概会下意识地把声音放轻,把笑容放柔,怕打扰到海风海浪,也怕惊扰了自己。

作为青岛地标式的景区,到栈桥看海的人很多。海岸边,有人在脱了鞋戏水,有人在伸出手喂海鸥,有人在礁石缝里捡贝壳、摘紫菜;沙滩上,人们或坐卧或行走,玩沙的孩子堆出一个个梦想的城堡;有老人在卖着海螺、饰品,却不像一般景区小贩一样高声叫卖,只走到身边轻轻地询问,只要你摇摇头、摆摆手,就立马走开,绝不纠缠。整个沙滩,似乎人人都带着浅浅的笑容,像这片海一样,流动而安静。
叫住卖海螺的老人,他乐呵呵地介绍,现在近海的螺已经很少了,大的、漂亮的都得出远海捞。正像他说的,他的每个螺里都有海的声音,有海风的回旋和海浪的奔涌。
挑了一大袋海螺,为美丽的色彩与花纹,为老人微微佝偻的身躯和不打扰的叫卖,为了每一个螺里流连的海潮,和这一刻听海的心境。
海鸥依旧在空中盘旋,有一只却与众不同,慵懒地停留在海面,不起飞,不争食,不梳理羽毛,也不回到同伴中。就那样浮在海面上,随着波涛起起伏伏,荡荡漾漾,仿佛没有半点重量。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说的是它吗?谁说杜甫写这句诗时,一定是孤老无依,感怀自怜的呢?谁说这只沙鸥一定是孤独离群,而不是自愿暂时离开同伴的呢?谁说这句诗不是在感叹天地之广阔,灵魂的自由与安然呢?
就如这只浮在水面,悠然自得的海鸥。
一个来自南方的资深路痴,独自走在北方的十字街头,最常见的状态,是抬头四顾心茫然。
毕竟,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问路都成了一种障碍。
青岛,正好适合不辨方向的游走。无处有特别炫目的风景,又好似无处不是风景。
她的街道很干净,不是特别宽阔,也没有特别的高楼。很多德式小楼,记录着近代风云,也装点着这个城市的别样风情。
更多的地方,近现代建筑混搭在一处。时尚的不显得张扬,有年代感的也没有格外沧桑,和谐共存,各自相安,贴合着整座城市的安静气质。
这本身就是一种风景。

青岛啤酒全国闻名,可走在街头,看到的不是酒吧,却是遍地的咖啡馆,还有着“不舍昼夜”“街角”“非鱼”“一杯沧海”这样文艺的名字。这些咖啡馆大多虚掩着门,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刻意的招揽,一副愿者请进的姿态,却让人有一种安全而舒服的界限感。
如果说建筑是一个城市的名片,地名则透射着文化。
从路牌看,青岛的路名大多是“南京路”“浙江路”这样的省市名称,据说还有很多用江河山川命名。著名的“八大关景区”就是山海关、嘉峪关等全国各大名关的路名集合,这大概也算一种接纳与包容吧。
印象中,有一个特别的名字,“燕儿岛路”。念响它时,唇齿间仿佛还透着春雨和泥土的清香,缠绵得像一声微醺的呢喃。
这样美好的名字,会不会随着发展消失呢?会不会还有很多同样美好的路名,湮没在了时代的烟云中?就像文采滔天的唐诗,留存至今的也不过十之一二。历史长河,大浪淘沙,淘掉的岂止是沙,还有多少曾经的美好和宝贵的传承。
“八大关”名气很大,却不像描述那样令人惊艳。真正吸引我的,仍是青岛独有的幽深与静谧。
绿树荫荫,鸟鸣阵阵,英、俄、法、德各式风格的小别墅隐藏其中,若隐若现。透过镂空的院墙,新发的枝条嫩绿青翠,迫不及待地想探出墙来,引人前往探幽。院门却微掩着,摆明了拒绝的姿态。
庭院深深深几许,欲迎还拒中,掩藏的何止是楼宇全貌,还有百年青岛那些需要慢慢探询和体味的故事。
四月的南方,早已春深似锦,百花争先恐后地开了。这儿的春却仿佛也被掩在了重门之后,只好奇地探出个头。除了嫩叶新绿,零星点缀在草坪中的野花,显出春的蓬勃的,只有几丛盛开的连翘。
几对新人就分散在金黄的花树下,以最美的姿态拍着婚纱照。对望的笑颜里,有点尴尬、有点羞涩,更多的是在婚姻的重门前,对彼此的爱和期待。
微掩的重门外,最美的风景莫过于,此刻岁月静好……
一天半的时光,在漫无目的的游荡中悄悄溜走。
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临行前,我特地在网上查了查青岛地名的由来。
据说“青岛”原是指城外海湾的一座小岛,因岛上绿树丛生,终年郁郁葱葱而得名。从明嘉靖到民国,慢慢演变为整个城市的名称。
青青的岛屿,真好。
一直以来,我对“青”字有种特殊的偏爱。在我的感受里,“青”是温润而纯净、清淡又澄澈的,如蓝得透明的天,如袅袅直上的炊烟,如细腻润滑不带一丝杂质的瓷釉,还有诗经里那句欲语还休的“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而青岛,集合了我对“青”的所有想象。刚刚好的朦胧、恬淡,足够的干净与清澈。
清淡,方可让人卸下防备;清净,故能令人洗涤尘埃。
在车马都快的当下,人心似乎放满了沉甸甸的负累。有必须扛起的责任,有悄无声息的压力,有如影随形的焦虑。感谢青岛,感谢她的安静与不打扰,感谢她的缄默与距离感,放纵了散漫的行走,也盛下了流浪与放逐。
有的城市,此生遇见一次,已经足够。而青岛,是可以一来再来的地方。她没有浓烈的艳色、热辣的情感,却用邻家少女般温驯的眼神,熨帖了投奔这个城市的,斑驳的心。
别了,青岛。
归去来兮,海风习习。
(文:西南铁道报郭红/图:网络。若有侵权,烦请联系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