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日记》：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父亲|家庭|自杀|遗书|导演

　　策划｜丝

　　撰文｜洁怡

　　编辑｜晴晴子

　　近些年，原生家庭、抑郁症、校园霸凌、家暴等话题被频繁讨论，大家越来越意识到家庭环境、社会评价体系对人产生的负面影响。《狗十三》、《少年的你》、《涉过愤怒的海》……都是华语电影中直面这一残酷现实的精彩影像。近期上映的《年少日记》也有着共同的创伤主题，它通过10岁男孩自杀的故事告诉大家：童年的伤害难以逃避和痊愈，大多数人带着伤疤活着，压抑久了，总有一天会变本加厉地发作。

　　年少日记谁书写？

　　本片的导演卓亦谦凭借《年少日记》在第42届香港电影金像奖中获得新晋导演奖，影片以克制的情感揭开家庭、校园和社会中的隐痛，故事以一封无名的遗书和一本少年日记展开，自述视角让观众更沉浸地去共情主角的经历，也在不知不觉中堕入导演构建的悬念。双线发展的平行故事，让观众在回忆和现实双线交汇中天旋地转，当情绪发生急转时，观众进入更悲伤的境地。

　　巧妙的叙事结构来源导演对已故好友的悼念，卓亦谦在采访中提及：“我尽量以不剧透的方式解释，因为我现实中过世的朋友，他的文字和观察力都很强，我时常在幻想，如果今天他还在的话，应该是很好的编剧，但是后来这个事情没有发生，反而是我当了编剧，有一点像故事里面小男孩后来成为了老师，我把他想做的事情延续下去。”

　　《年少日记》中的男主角郑有杰是一个不管怎样努力听话，都换不来父母肯定和尊重的孩子，他出场时就被旋转的楼梯所围困，俯拍的视角下，幼小的他只能用清澈无助的眼睛望着头顶亮光。他性格温顺，听话又努力，在听说写日记可以提高表达能力后还认真地开始写日记，在日记中一次又一次地表达“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他通过漫画鼓舞自己，总有一天会成为自己想成为的大人。然而，他始终无法取得大人们认为的“好的成绩”，成为了父亲眼中的“垃圾”。这位不被爱的孩子甚至在死后得到的也只是“因病而逝”的死因，和“心理承受能力差”的恶言冷语。

　　伴随有杰悲剧的发生，年少之痛转移到弟弟郑有俊身上，有俊也成为影片叙事的主视点，这个父母和老师眼中的优秀学生，并没有活成父母和老师期待的样子，哥哥的悲剧发生后，他在一连串的失去和愧疚中无所适从，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父亲，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人生。直到成年，作为老师的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学生的自杀倾向；作为丈夫的他，无法接受做父亲的事实；在父亲的弥留之际，他也无法与自己的父亲和解。

　　年少之伤孰之过？

　　当看到一位10岁少年自杀，人们不禁会思考他自杀的缘由。如电影所表现的而言，是父母的语言暴力、情感漠视和校园霸凌将有杰推向深渊。有杰曾试图自救，他告诉妈妈最近感觉自己好累，总是睡不着觉，希望妈妈可以带自己去看一看精神科医生。但是妈妈不耐烦对他说：“你是心散，不是累，所以你考试才考不好，精神医生是看精神病的，你觉得你自己有精神病吗？”显然，有杰的呼救并没有得到呼应，他是画面后景中被暴力欺虐的孩子，而画面的前景被“冷静”的母亲、哥哥、老师、同学所占据。

　　然而，父母的漠视和批评、同学的欺凌只是有杰走向死亡的表层原因。正如卓亦谦所言：“一个小孩子有自杀倾向的话，他的原因有很多。”对于郑有杰来说，他活在一个传统父权主导的家庭里，父亲是家庭的中心，拥有绝对的权威，母亲、子女都只是从属，整个家庭结构充满了权力的高低位。有杰妈妈因为擅自签了捐款单而被丈夫殴打，有杰因为成绩差则一直遭到父亲的嫌弃，而父亲对有俊的偏爱不过是因为成绩优异、钢琴演奏出色。

　　父亲所坚信的人生信条来源于他自身的人生轨迹，他是一位成功的知名律师，他笃信“成功源于努力”，反之便是“不成功就是因为不努力”，不成功的人就是垃圾。而他所认定的成功是：成绩优异、社会地位高、薪资高、有钱有权、妻子贤惠。所以，他一方面追求事业的成功，另一方面用暴力维持家庭的和谐，同时以自己的标准教育孩子。

　　在父亲视野中，优秀的人才值得被看见，成绩差就被判“死刑”。这不是父亲独有的评价体系，这是金字塔型社会的家庭共谋。在粤语歌中有一句歌词：“你若决定要做最尾一名绝对允许”，但是现实的教育环境和评价体系在不断地告诉人们：要努力成为第一名，不然就是失败者。在这个语境下，社会的评价体系往往趋于单一，人人都想接近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不成功的人陷入自卑和焦虑。整个社会无异于一个大大的父权家庭，谁是精英，谁是垃圾，只能由“父”来定义。

　　可是，强与弱、成功与优秀都是人为所定义的概念，强弱也是相对的，没有谁可以是绝对的强，或者绝对的弱。一生要强的父亲，晚年失能，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需要陌生人帮助，彻底沦为一个弱者，生命走到尽头的他只能用烧麦和钢琴录音表达对儿子的感情。有杰短暂的人生里对他说了无数次的“对不起”，而他在临终前已经记不清死去儿子的长相，社会零余者和社会霸凌者的双重悲凉在此表达得淋漓尽致。

　　年少之痛何以愈？

　　整个影片看起来是在讲述郑家兄弟悲惨的人生故事，实际上，那封匿名的遗书将整个故事指向了更大的群体。在寻找遗书主人的过程中，导演设计了一段老师的想象，让他的眼睛掠过台下每一个学生的脸，想象不同的学生一人一句念完这封遗书。这一想像告诉我们，遗书可能来自每一个人，“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这句话可能曾出现在每个学生的心里。那么，面对这种非个体性的困境，年少之痛如何治愈？在没人的地方喊一喊？找亲朋好友聊一聊？还是通过爱情来救赎自己？显然，在《年少日记》中，这些方法都没有治愈有杰和有俊的伤痛。

　　导演并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倒是借由一个家庭的悲剧将父权的控制、家庭的冷漠疏离、教育的残缺、校园霸凌的无可奈何揭露出来，让所有观众沉浸在主角悲惨遭遇之时，也对自杀低龄化、抑郁遭歧视、家暴被隐藏等现象背后的社会文化病灶有所反思。

　　值得深思的还有，《年少日记》原版是粤语，在普通话版里，遗书中的“男朋友”被翻译成“密友”；这部影片在马来西亚等东亚国家上映时，郑有俊和林雪儿的部分场景被删减，否则，这部电影无法过审，也不能在一些地区上映。一直以来，教育似乎都在告诉人们，如何考得好成绩，如何考取名校，但却没有人告诉孩子，如何面对死亡、如何面对失败、如何处理亲密关系、如何表达爱，死亡教育、性教育是长期缺失的，心理健康也被放在成绩的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