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曹乐溪
求赶紧看看孩子们，真的。
这是吴寒见到我们说的第一句话。作为《偶像练习生》、《青春有你》系列制片人，四年迎来送往了一批又一批大厂男孩，采访时聊的明明是中国偶像产业的工业化进程，你却总感觉你面前坐的是位操心孩子“高考”命运的老父亲。
上周末《青春有你3》第二次顺位发布，25位训练生毕业离厂，另外35位则需要继续冲刺，等待着总决赛舞台那一句「恭喜来自」。
偶像选秀做了好几年，面对观众审美疲劳与“割韭菜”的质疑，不少平台与公司开始转换思路打造全民向综艺。
如果继续埋头搞专业化选秀，破圈难上加难。“我也希望节目里会出现很多名场面，但这个可遇而不可求。”对于《青春有你》系列，吴寒的期待是不止于一档综艺，而是符合当代中国偶像市场气质与观众审美的平台化节目。
但要做偶像界的NBA，注定要经历一个漫长的养成过程。
“我当然希望每个人都爆，能爆一个是一个”
偶像选秀做了四年，节目组也被粉丝声讨「皇族」、「防爆」了四年。
“谁的镜头多造成他现在人气起来了，另外的粉丝就会说他‘皇’”，对此吴寒很能理解。“误解节目组没问题，希望粉丝尽量不要误会训练生，毕竟能选进来的每个人都挺不容易。”
至于防爆，他有些哭笑不得，“我做节目的当然希望每一个人都爆，能爆一个是一个，选手爆了节目才能火啊！真没有‘变态’到把孩子选进来，然后埋没他，直接（海选）不选他不就行了？”
选秀节目的公平性，并不以镜头分配多寡而决定。
《青春有你3》作为开放式真人秀，每天都有上百台机器24小时对着训练生，编剧与后期在大量过素材的过程中明确当期节目主题，比如「我想」舞台鼓励大家碰撞出奇思妙想，主题曲考核则强调选择的重要性。
导演组从大量故事中，筛选出最切合当期主题的故事与人物线索。部分训练生从故事中脱颖而出，更像是个人真实反应恰好集中大众共鸣的天时地利人和。
“如果拿时长堆积就能让一个人爆了的话，那我自己才应该爆呢，疯狂给自己剪素材，”吴寒忍不住开玩笑。
粉丝对于节目公平性的质疑，从另一个视角恰恰反映了《青春有你3》群像的魅力：以往选秀可能90%观众都会喜欢前几名选手，如今丰富的人物故事线让处于中下游的训练生，也有了更多被看到和喜欢的机会。
“《青春有你》是一档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的节目，”吴寒觉得。在强大的模式下，每位观看者和参与者都在经历不一样的故事，100多位训练生、导师甚至观众在决定剧情走向，导演组更多只是搭台看戏。
比如余景天与罗一舟，从主题曲初C之争，一公顺位发表喊话到2.5公练习室对决，两人命运般的交集都是由选手和网友投票投出来的。
“去年刘雨昕站上主题曲C位，大家觉得我们是不是想要偏中性的女孩。但其实推论是反过来的，是她被100多个孩子选中站在那里，决定了节目的气质。”
至于大家热议的选手人设，他坦言在《青春有你》系列里导演组会根据对训练生的了解，得出一系列人物标签，但拒绝哗众取宠与审丑是底线，这是综艺与偶像选秀的区别。
“可能我们通常以为崔云峰他们就应该和男团不一样，或是艾克里里来节目就会表现得多么惊世骇俗，但他们都是最认真在做男团的一群人。熊猫堂发的MV比不少所谓标准男团还要多，艾克里里就是期待走位，他为登上音乐舞台准备了好几年。”
“如果遵循综艺逻辑，观众期待两个人打起来才好呢，但我们需要的是真实，不能捏造一些drama让大家看得很过瘾。”
在吴寒看来，认同偶像、期待成团是《青春有你3》所有训练生的共识，“不认同可以直接退赛了”。即便是舞台表现颇具争议的邓孝慈，也并非时刻想下班的糊弄学大师。
“他有点慢热，不爱说话，但私底下是一个挺想把事情做好的人，”吴寒告诉叨姐。经历过一段时间情绪起伏，如今的邓孝慈已经振作起来，不仅自己加倍努力训练，还担任队长鼓励队友们凝聚在一起。观众也逐渐发现，这个看似冰冷的男孩其实很暖心。
邓孝慈的特别，放在今年选手差异化鲜明的《青春有你3》，更像是一种普遍：拉丁范儿十足的光头演员梁森，与TF家族气质毫无关系的“人间缝纫机”李俊濠，跳个性感wave都会害羞的学霸唐九洲，看起来都与典型偶像没有一毛钱关联。
训练生构成的多样化，并非节目组有意为之。“每年都有人问选人标准，但标准不是我们在制定。”这几年做偶像选秀，吴寒最深切的感受是新公司数量越来越多，选手招募规模也不断扩大，“今年119个训练生真的是舍不得把谁放弃，我们都觉得适合。”
尽管外界唱衰偶像市场、认为「韭菜」已被割尽，追求工业化、专业化的训练生公司只增不减，而活跃于中国娱乐圈的艺人，几乎都是偶像或有过选秀经历。
“我能感觉到这个市场，它慢慢起来了。”
大厂校园：中国偶像男团「风格」的养成
与市场一同起来的，还有《青春有你》的制作团队。节目一连做了四年，团队只有20-30%的正常人员流动，这种延续性，让节目在叙事方式、群像塑造等方面一直保持娓娓道来的调性。
但在快速更迭的互联网时代，不创新就会「死」。聊起《青春有你3》的变化，吴寒认为「努力」不再被强调，不是因为不重要，而是变成了基础。
用自己的路子和世界过招，核心关键词是「风格」：针对偶像男团批量复制、缺乏个性的痛点，节目组试图与训练生一起回到初始点，寻找偶像，更寻找自我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意义。
今年新增的1.5公，就让训练生们反客为主，向舞美、音乐、妆发甚至总导演陈刚提出需求，打造自己想要的舞台。
“我们不想拿男团的统一标准来衡量所有人，”吴寒告诉叨姐。“从一开始媒体见面会，初评级就强调每个人的风格，希望能带领大家去探究中国男团究竟是什么样。”
100多号人的「我想」，势必发生理念与价值观的碰撞。今年训练室里男生们的争执变得多了起来，导演组抱着该发生就发生的心态。
“我小时候一定不敢违抗我爸，但现在00后的家长会听取孩子的意见，时代不一样了。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更加有个性，这种锋芒是真实而有趣的。”
PD李宇春也在无形中影响着节目的风格塑造。作为中国初代偶像的代表，李宇春身上天然拥有彰显个性的标签。在她的鼓舞下，大厂男孩们有了更踊跃和放飞自我的表达。
不止训练生有了更多自主选择的空间，导演组也有意识强化观众的参与感。
“我们老说‘青春制作人’，但做着做着就容易忽略初心。今年2.5公让现场观众与导师填卡决定小组对决人选，三公选曲也是青春制作人投票，这才是节目好玩之处，不然真成全自动选秀了（笑）。”
今年主题曲训练变成了双人组队，直男吴寒其实没料到，这会让粉丝嗑CP嗑到不亦乐乎——“结对子这事，我们上学那会儿很常见的嘛！”
节目组做赛制设计时强调的是「校园感」，所以有了天台喊话，写同学录，以及往届《青春有你》的师兄师姐们，来到衍生节目与新生互动。
比起渲染比赛的残酷，为共同梦想奋力奔赴的热血兄弟情，更能戳中屏幕外的年轻观众。所以舞台上大家针锋相对，台下这一百多个男孩一起吃火锅，放风筝，等大厂的樱花盛开。
前段时间吴寒注意到，有粉丝po出四年来大厂春天花开的照片，感慨岁月带来的时事与心境变迁。
“你会意识到，原来有不少粉丝陪了我们好几年。”感动于大厂女孩的长情，节目组也会安排一些小巧思作为回应。
比如每年都会有的泡泡读信环节，训练生会收到来自四面八方陌生网友的来信，粉丝们把爱豆当做朋友般唠家常，也会加油打气，这种相互照亮彼此人生的情感，常让吴寒眼前一热。
“那有粉丝给你写信么？”叨姐有些好奇。
“那倒没有，”他哈哈大笑。“寄刀片也可以。”
由于赛程设置紧凑，每期节目的制作周期不到一周，从录制到播出，撇开中途转码上传，所有机器拼合线等流程，真正留给剪辑的时间只有2-3天。
机器是不停转的，两支后期团队轮班赶工也难免出现疏漏。
网友们指出的字幕唱词、名字打错等bug导演组有在随时留意，“确实太赶了，真不是故意的”，聊到由观众反馈做出的节目调整，吴寒的第一反应就是改错别字。
我们还聊起全网三百秀粉的梗。“即便每年只有300个粉丝，那这300也是不一样的。”《青春有你》系列的核心受众群是16-24岁的年轻人，有用户随着年龄增长而不再关注节目，而更多新粉丝涌入，构成了偶像选秀的观看主力军。
初恋追星，女友粉，妈粉，事业粉......面对五花八门的粉丝构成，吴寒觉得并不需要去刻意研究甚至迎合。
这与《青春有你》系列的平台化定位有关。“我们做这个节目更像是NBA，只是搭建好球场、设计好赛制，欢迎更多‘球队’来参加比赛，各支球队的变化，造成NBA每年呈现出不一样的风貌。”
无论观众觉得意料之中还是超乎想象，这都不是节目组能左右的结果。
“如果我们十几个导演坐在屋子里，能写出一个让中国几千万人都喜欢看的剧本，那我们应该直接去拍剧，不必苦哈哈做综艺了（笑）。”
做一家中国偶像辈出的百年老店
吴寒偶尔会回想起四年前做《偶像训练生》的经历。
彼时打造本土偶像天团几乎是天方夜谭，更有人说中国没有训练生，节目组一家公司一家公司地登门拜访，试图说服大家来参与选秀，正规化的偶像造星培养体系寥寥无几。
但偶像产业的土壤已经松动。海外偶像团体热潮激活了国内粉丝经济，却因为客观因素戛然而止。市场嗷嗷待哺，平台选秀破土奠基，经纪公司乘风而起，多方合力推开了2018偶像元年的大门。
从一开始，爱奇艺的目标就是以做百年老店的心态认真搞选秀。四年过去，其他平台的选秀或是追求全民综艺的出圈效果，或是打造年轻人成长的社会实验，唯有《青春有你》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坚守有时候是一场冒险。部分熟悉了选秀逻辑的观众，会觉得今年《青春有你3》的赛程格外漫长，训练室错综的故事线，数量更多的舞台，令每期节目都要分上下甚至上中下期。
“我们的风格一直是这样，只是今年同档期以及同类型节目比较多，大家都在抢占用户的娱乐时间。当你能被分出来的时间变少，就会对这种娓娓道来的叙事节奏心理上觉得慢。”
碎片化与八倍速追剧追综，难免对需要时间和耐心的偶像养成造成冲击。
“其实成长才是最热血的，”吴寒注意到早几年大家会非常期待训练生的点滴变化，但今年慕强心态更加明显，恨不得初评级舞台就得又燃又炸。
社会环境与心理预期的变化，让《青春有你3》遭受两极化的评价：一群用户对于养成综艺多少感到有些审美疲劳，开始怀念往年；而另一群观众则声称，“这是群像最好看的一届”。
“我觉得，我们今年做得还不错。”吴寒的底气一部分来自于客观数据：根据云合数据Q1网络综艺有效播放榜，《青春有你3》以5.4亿正片有效播放量位居榜首。
另一部分则来自于理念的坚守。与其意味追求现象级爆款，《青春有你》系列更愿意稳扎稳打，助推中国偶像产业向成熟迈进。
“我希望每年的节目，都能反映当下中国爱豆市场是怎样的情况，训练生是怎样的风貌，”吴寒坦言。平台选秀如火如荼的这些年，很多公司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训练生培训体系，专业化的偶像团体涌现，市场需求、公司运作、用户审美秀都在与时俱进。
对节目组而言，不断创新亦是必然，但「不会特别综艺」是前提，功夫更多用在打磨专业性上。以导师团为例，《青春有你》每年都会选择专业象限上最优秀的成熟艺人，为训练生养成保驾护航。
“我们导师上课，真的可以教大家很多东西的。”吴寒印象里有一次音乐导师李荣浩给大家上课，原本1个多小时的课愣是上了3个半小时，虽然最后节目剪出来只有几分钟，换来的更多是训练生舞台上肉眼可见的进步。
「青春有你」从不是一句虚言，四年的青春回忆留在大厂，让团队上下不自觉地对偶像行业产生了由衷的热爱。
谈及期待，吴寒希望做《青春有你》系列能对训练生，经纪公司和观众都无愧于心。
“很欢迎每个人给我们提意见，但一味唱衰或找茬大可不必。大家都在拼命往前跑，每年才能出一些好苗子。”他很坚定地相信量变造成质变，“中国迟早会拥有偶像天团，只是时间问题。”
距离总决赛不到一个月，每天依然有新的意外和挑战不断发生。大厂冬去春又来，回顾过去四五个月的经历恍若隔世，而目送一批又一批孩子站上舞台中心的热泪盈眶，依旧刻骨铭心。
吴寒有时会和团队感慨，《青春有你》更像是在大厂办了所培训学校，冬天入学夏天毕业，顺便找些机器把节目拍了。
“其实我们是在养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