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72年的夏天,我懵懵懂懂站在新兵连的食堂里,听着战友们吃馒头时"咔咔"的声响,眼睛都直了。
"老乡,你傻愣着干啥?赶紧打饭啊!"我身后排队的战友推了推我。
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堆在盘子里,像一座小山,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站在食堂打饭的窗口前,我的手都在发抖,这可是白面馒头啊!
在我们村,能吃上一个白面馒头就是过年了。平日里顿顿都是红薯掺玉米面的黑馒头,还是定量供应。
我叫王建国,在村里排行老大。爹是生产队的老把式,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
那会儿村里穷,家家户户都吃不饱。我爹常说:"咱庄稼人,就得跟着太阳过日子。"
记得小时候,看到别人家娃吃白面馒头,我都要咽好几口唾沫。
娘身子骨不好,常年落下了风湿病,阴天下雨就浑身疼得直不起腰来。可她还是咬牙坚持下地干活。
家里还有三个弟妹要养活,爹娘省吃俭用,恨不得把每个铜板都掰成两半花。
村里的李大爷是个热心肠,看我家境况难,时常接济些粮食。他总说:"建国啊,你是老大,要多担待点。"

有一年春节,李大爷给我家送来两个白面馒头。娘把馒头掰成小块,让我们兄妹几个都尝了尝。
那口白面馒头的味道,我到现在还记得。又香又软,入口即化,比蜜还甜。
接到入伍通知那天,全村的人都来看我。村支书李大爷拍着我的肩膀说:"建国啊,你可争气点,到了部队好好干,别给咱村丢人。"
临走那天,天还没亮。娘摸黑给我缝了个布袋,里头装着几个红薯饼。
"路上饿了就吃点。"娘红着眼眶说,手里还紧紧攥着针线。
爹站在一旁,使劲抽着旱烟袋,眼神飘向远方。烟雾缭绕中,我看见他的眼睛也红了。
村口的大槐树下,乡亲们都来送我。几个小娃娃追着我喊:"建国哥,你可要给我们寄军装照片啊!"
老支书最后叮嘱我:"建国啊,进了部队要听党的话,好好锻炼,让咱们村也出个大干部!"
我一路走一路回头,看着村口那棵老槐树慢慢变小,直到消失在地平线上。
来到新兵连报到,我被分到了三班。班长叫钱德明,是个山东汉子,嗓门特别大。
"新同志们啊,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班长的这句话,让我这个离家的游子心里一暖。

食堂里,炊事班长张明华是个憨厚的东北人。看我盯着馒头发愣,他咧着嘴笑:"来,随便吃!"
我一口气拿了四个,看着战友们也都大口朵颐,又壮着胆子去拿。最后竟然吃了整整12个馒头,还喝了三大碗小米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想家,是因为肚子实在太撑了。
第二天早操时,跑了没两圈,肚子就"咕噜咕噜"直叫唤。"停!"班长一声令下,我"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
战友李志强赶紧扶住我:"老乡,你这是馒头劲儿还没过去呢!"说着掏出手绢给我擦脸。
从那以后,我成了连里的笑谈。新兵们见了我就打趣:"馒头王,今天又准备吃几个啊?"
班长把我叫到一边:"建国啊,知道你家里条件差,可也不能这么造啊。慢慢来,部队又不会跑,馒头也不会长腿!"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酸。想起临走时娘塞给我的红薯饼,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个红布袋,我一直珍藏着。虽然红薯饼早就吃完了,可娘缝制时的针脚,我还能一针一线地摸到。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慢慢适应了部队生活。每天早操、训练、学习,忙得不亦乐乎。
晚上躺在床上,听着战友们均匀的呼吸声,我总会想起家里的爹娘和弟妹们。
最想念的是娘的咳嗽声。每到夜深人静,她的咳嗽声总是断断续续的,像是怕吵醒了熟睡的孩子。
有天收到家里来信,说老三考上了初中。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训练时格外卖力。
"建国,你小子今天怎么这么来劲?"班长问。
我嘿嘿一笑:"俺弟弟考上初中了!"
"好啊!"班长使劲拍我肩膀,"咱们部队就需要这种上进的好兵!"
这股劲头一直保持着。射击考核,我拿了满分;野外拉练,我背着重装备走在最前面;政治学习,我的笔记本写得满满当当。
班长说:"建国啊,你小子变样了!"
我知道,是部队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可就在这时,一个噩耗传来。娘病倒了,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我心急如焚,可正值重要军事演习,请假回家的申请一直未能批准。

那段日子,我像热锅上的蚂蚁,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每天训练完,就守在电话机旁,等待家里的消息。
班长看出我的心事,主动找我谈心:"建国,组织上也是为难。你要相信,你娘肯定能挺过去。"
第三天深夜,我正在值班,忽然接到通知,让我立即去团部。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没想到,团长亲自接见了我:"建国啊,我们批准你回家探亲。不过记住,照顾好母亲,安定好家里,咱们部队还等着你回来!"
我含着泪握住团长的手,说不出话来。
回到家里,娘已经脱离危险,只是仍然很虚弱。看到我穿着军装出现在床前,她激动得又掉下眼泪。
"傻孩子,你咋回来了?部队那边咋说?"娘虚弱地问。
我抓着娘的手,把这段时间部队的情况告诉她。说到团长特批我回来,娘的眼睛亮了:"好啊,咱们部队领导真重视你!"
在家待了三天,看到娘的病情好转,我才放心返回部队。
临走时,娘又给我装了些红薯饼。我笑着说:"娘,部队伙食好着呢,用不着带这些。"
娘抹着眼泪说:"娘知道,可这是娘的心意。"

回到部队后,我更加刻苦训练。很快,我光荣入党。站在党旗前宣誓的那一刻,我想起了临走时村支书李大爷的话,心里暖暖的。
一年后的探亲假,我穿着笔挺的军装回到村里。乡亲们围着我,七嘴八舌地问着部队的事。
"建国,你瞧瞧,这一年可长精神了!"李大爷笑呵呵地说。
娘的身体已经大好了,看到我回来,高兴得直抹眼泪。我掏出一沓照片,有训练的,有领奖的,还有在党旗下宣誓的。
"娘,想当初第一顿饭我可是吃了12个馒头呢!"我笑着说,"现在再也不敢那么造了!"
爹抽着烟袋,嘴角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好好干,别辜负了组织的培养。"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个傻乎乎吃12个馒头的新兵,已经成长为一名优秀的战士。
在我的床头,至今还挂着一张全班的合影。照片已经发黄,可那些年轻的面庞依然鲜活。
班长钱德明的大嗓门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建国,你小子要争气啊!"
现在想来,那12个馒头的故事,就像是我军旅生涯的一个印记。。
那个红布袋,我一直留着。虽然针脚已经松动,可它依然承载着娘的叮咛和牵挂。

日子在前进,我们的生活也在变好。可那年夏天的馒头啊,圆圆的,白白的,就像我们那个年代朴实无华的梦想,永远留在记忆深处,温暖而甜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