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是一位特立独行的人物。这并未阻止那些历史爱好者从美国的过去中翻找类似先例。他那种制造业怀旧情结让人想起20世纪50年代。他对关税的钟爱指向了30年代。他的帝国主义倾向则带有19世纪90年代的色彩。而1月3日的一场新闻发布会，则让人回溯到19世纪20年代。就在美国特种部队从加拉加斯的卧室中抓获委内瑞拉独裁者尼古拉斯·马杜罗（他将因贩毒指控在纽约受审，其本人否认指控）几小时后，特朗普提到了那个时代的“门罗主义”，即美国对其“后院”半球的主导权。

　　这位总统还提到了石油——多达20次。委内瑞拉坐拥3000亿桶石油储量，超过沙特阿拉伯，但由于多年的管理不善，日产量微乎其微，仅为100万桶，比饱受战争摧残的利比亚还少。如今，特朗普宣称：“我们将让我们非常庞大的美国石油公司……进入，投入数十亿美元，修复严重破损的基础设施，即石油基础设施，并开始为国家赚钱。”

　　若借用熊彼特的观点为这场历史沙龙游戏添点谈资，这种石油业的愿景完全是20世纪40至60年代的风格。当时，石油工业与美国外交政策紧密相连。美国的实力帮助“七姐妹”——埃克森美孚、雪佛龙、壳牌和英国石油公司的前身——控制了全球石油贸易。作为回报，这些公司实实在在地助力了美国的军事和经济实力。

　　显然，特朗普并未就其委内瑞拉愿景征求石油巨头们的意见。雪佛龙是2007年马杜罗的前任将石油产业国有化后，唯一留下的美国大型石油公司，该公司表示“对近期行动事先并不知情”。直到现在，白宫才匆忙召集美国石油公司高管开会讨论增产事宜。鉴于马杜罗被捕后石油公司股价应声上涨，特朗普或许指望得到（企业的）感激。相反，他很可能遭遇如委内瑞拉沥青般稠厚的质疑，包括来自雪佛龙及其首席执行官迈克·沃斯的质疑。

　　这是因为特朗普关于委内瑞拉带来丰厚回报的承诺，似乎与现代大型石油公司的现实不符。首先，二战后世界石油并不像今天这样泛滥。供应过剩正在压低原油价格，上一次油价如此低迷还是五年前人们摆脱新冠疫情的时候。石油公司的利润因此大幅下滑。雪佛龙2025年的净利润可能约为130亿美元，这是自2020年以来最糟糕的业绩，较2021-2024年的平均水平下降了40%以上。

　　由于全球需求疲软，且最早可能在2030年达到峰值，这些超级巨头对于投资哪些项目变得更为挑剔。如今，随便什么石油资源都不行了：它们必须是低成本、低风险的。而委内瑞拉的石油两者都不是。

　　能源咨询公司伍德麦肯兹估计，委内瑞拉主要石油项目的盈亏平衡价格超过每桶80美元，远高于目前市场约50美元的价格。雪佛龙未披露其全球各地的盈亏平衡价格。但根据其最新年报，其在美国以外美洲地区的生产成本（不包括折旧、税款及其他一些费用）为每桶14美元。这比其全球平均水平高出50%，并且几乎可以肯定是被其委内瑞拉残余业务拉高的。

　　当雪佛龙可以在邻国圭亚那开采更轻质、含硫更低的原油（开采成本更低且能以溢价销售）时，在委内瑞拉开采重质高硫原油并以折扣价出售，显得更没有吸引力。去年，这家美国公司完成了以600亿美元收购赫斯公司的交易，这家较小的竞争对手在委内瑞拉东邻圭亚那拥有大量资产。根据赫斯公司合并前的文件，其在圭亚那的每桶原油生产成本低于7美元。

　　一个月前，沃斯表示雪佛龙将在2026年投入70亿美元用于海上项目投资，在总计180-190亿美元的资本预算中，圭亚那项目是迄今为止最大的。另一家咨询公司睿咨得能源估计，要让委内瑞拉的石油产量恢复到2018年曾达到的每日200万桶水平，需要每年投入120亿美元，一直持续到2032年。即使雪佛龙与2007年后撤出的两家美国竞争对手埃克森美孚和康菲石油分担这一重任，这也将是一项投入巨大但回报不确定的艰巨任务。

　　这不是股东们想要的。当年那七家冒险进取的“姐妹”公司所有者或许还能容忍地缘政治风险。而如今这些超级巨头后代的股东们则避之不及。石油行业杰出的历史学家丹尼尔·耶金将今天的巨头描述为“由工程师和律师经营的、复杂的、注重资本纪律的组织”。

　　这并非新动向。耶金在其著作《能源重塑世界》中引用了一位西方石油公司首席执行官在2003年美国推翻萨达姆·侯赛因后对进入伊拉克的疑虑：“告诉我们法律制度、政治体系、经济体系、合同与财税体系，还有仲裁机制。告诉我们安全问题……告诉我们所有这些情况，然后我们再来谈是否投资。”这些问题花了六年多时间才得到令这些超级巨头满意的解答。而他们最终的投资回报往往远低于预期。

　　投资者最初的热情已经在降温。1月6日，雪佛龙的股价回吐了前一天5%涨幅的大部分。剩余的涨幅可能更多地归因于委内瑞拉吞并圭亚那油田（马杜罗曾威胁此举）的危险降低。埃克森美孚和康菲石油的股价上涨，可能反映了其因2007年委内瑞拉征收资产而获得的仲裁赔偿，有机会部分（而非完全无法）收回的几率增加。这些都并非预示着委内瑞拉石油繁荣即将到来。

　　文章来源：

　　https://www.economist.com/business/2026/01/06/venezuela-presents-a-big-headache-for-big-oi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