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的味道
"这黑乎乎的汤是啥玩意儿?闻着怪怪的。"我端着搪瓷缸子,皱着眉头问身边的战友李铁柱。
窗外飘着鹅毛大雪,北风呼啸着拍打着窗户。
那是1974年冬天,我在东北某部队当报务兵。
说起我这辈子第一次喝咖啡的经历,还真是个新鲜事儿。那会儿部队驻地离县城老远,周围都是连绵的山岭和针叶林,连个小卖部都没有。
我叫王建国,刚满20岁,从山东老家参军入伍。老家是个穷山沟,祖祖辈辈都在地里刨食。
参军前,我爹拉着我的手说:"儿啊,咱家就指望你了,在部队好好干,争取当个官回来。"
刚到报务连那会儿,我啥都不懂,整天手忙脚乱的。密码、报文这些新鲜玩意儿,看得我直犯迷糊。
好在有李铁柱这个老兵带着我。他是北京知青,上过高中,懂得比我多。没事就教我识字,教我打报文。
那年冬天特别冷,值班室里虽然有个小火炉,可还是冻得够呛。我和李铁柱常常轮流往炉子里添煤球。
有天晚上值班,我正在抄报文,手都冻僵了。李铁柱看不下去,把他的棉手套脱下来给我戴上。
"你这个傻小子,手冻坏了可怎么打报文?"他说这话时,眼里满是关切。
就这样,在部队里一天天混着。说实话,刚开始我还真不适应。想家的时候,就偷偷躲在被窝里抹眼泪。

我们连长张德民是个老军人,打过仗的。他总说:"当兵就是要练就一副铁骨铮铮的身板,别整天想家想得跟个姑娘似的。"
那天下午,寒风凛冽。我正在值班室抄报文,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
原来是连长的老战友王叔从北京来探亲。他带来了一罐真正的速溶咖啡,可把我们这帮大老爷们馋坏了。
"建国啊,过来尝尝这洋玩意儿。"连长冲我招手,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我放下手中的报文,有点拘谨地走过去。说来也怪,那会儿部队里条件虽然艰苦,可战友们感情特别真。
李铁柱就坐在我旁边,看我手足无措的样子,就给我介绍:"这可是稀罕物啊,城里人都喝不上呢。这一罐怕是得顶咱们半个月的津贴。"
我小心翼翼地端起搪瓷缸子,里面飘着一层褐色的泡沫。深吸一口气,一股从未闻过的香味钻进鼻子里。
"快尝尝。"王叔笑呵呵地说,"这可是正宗的进口货。"
我壮着胆子抿了一小口,苦涩中带着香甜,完全不同于平时喝的茶水。那股香味一直沁到心里去。
"咋样?"李铁柱笑着问我。
"怪味道。"我实在说不出好喝还是难喝,只觉得这味道特别新鲜。

王叔见状,就给我们讲起了咖啡的来历。说是这玩意儿最早是从非洲传过来的,现在成了洋人最爱喝的饮料。
听得我们一群大老爷们直咧嘴。那会儿谁见过这种稀罕物啊,连听都没听说过。
就在大家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值班室的电话突然响了。我赶紧放下咖啡接电话,是上级来电,要求紧急传送一份重要报文。
我立刻投入工作状态,手指在电键上飞快地敲击。那天晚上,我值了一宿班。困得要命的时候,就想起下午喝的那杯咖啡,那股提神的味道还留在舌尖。
李铁柱给我送来热水,说:"要是现在再来一杯那玩意儿,准保你一宿都不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渐渐适应了部队生活,也学会了打报文。连长说我进步很快,还在连队大会上表扬了我。
1975年春节前,我收到了一个意外的包裹。拆开一看,是王叔从北京寄来的两小罐速溶咖啡,还附了一张字条:"给咱们的新兵建国补补脑。"
看到这份礼物,我激动得手都在发抖。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两罐咖啡比什么都金贵。
我把这份珍贵的礼物分给了战友们。大家围坐在值班室里,一边喝咖啡一边聊天,其乐融融。

李铁柱笑着说:"建国啊,你小子运气真好,连这种好东西都能分到。"
我知道,这不是运气,而是战友之情。那个年代,能喝上一杯咖啡是多么奢侈的事啊。可在我们心里,战友情比咖啡更醇香。
春节那天,我值班。李铁柱特意用咖啡给我冲了一杯。看着窗外的大雪,闻着杯中的香气,我突然特别想家。
"想家了吧?"李铁柱看出我的心思,"等过完年,我陪你写封信寄回去。"
就这样,在部队里又过了一年。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我学会了打字、识别密码,还被评为了优秀士兵。
李铁柱后来跟我说:"建国啊,咱们这代人,赶上了好时候。你瞧,连咖啡这种洋玩意儿都能喝上了,以后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
转眼到了1976年,我们这批战友陆续退伍。临走那天,连长特意煮了一壶咖啡,让我们一起喝个够。
看着熟悉的面孔,闻着那熟悉的香味,大家都沉默了。三年的军旅生活,就要画上句号了。
李铁柱拍着我的肩膀说:"等你回老家结婚的时候,我一定去喝喜酒。到时候,咱们再整点咖啡,让乡亲们也尝尝这个味儿。"
就这样,我带着对军营的不舍离开了部队。回到老家后,我把这些年的经历写进了日记本里。

每次翻看,那股咖啡的香味仿佛又飘了出来,还有战友们的笑脸,连长的教导,以及那段难忘的岁月。
回到老家后,我先是在大队部当了会计。家里人都说我有出息了,在部队里学了一身本事。
可我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股咖啡的香味,时不时地在梦里飘来。
1978年,我鼓起勇气跑到县城,开了家小卖部。乡亲们都说我傻,放着安稳的工作不干,非要去折腾。
我爹气得好几天没理我。还是我娘偷偷塞给我几百块钱,说:"儿啊,想干就去干吧,娘支持你。"
小卖部开张那天,让我没想到的是,李铁柱真的来了。他还带来了一罐咖啡。
"说好要来喝喜酒的,这不,先来捧个场。"他咧着嘴笑。
我俩坐在小店里,喝着他带来的咖啡,聊着这些年的经历。他在北京开了家小饭馆,生意还不错。
"建国啊,你小子有心了,还记得咱们说过的话。"李铁柱说着,眼圈有点红。
就这样,我的小卖部渐渐有了起色。1980年,我终于在县城站稳了脚跟,还讨了个媳妇。
结婚那天,李铁柱和连长都来了。我特意泡了咖啡招待他们。乡亲们都说这是啥怪味道,可我知道,这是战友情的味道。
现在想想,那杯咖啡的味道早已记不清了,可战友情谊的香味却永远留在心底。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街上的咖啡店越来越多。我就在自己的小店里,也开始卖起了咖啡。
每次调制咖啡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在东北军营里的第一杯咖啡,想起李铁柱、张连长,还有那些一起奋斗过的日子。
2000年的一天,我在街上又遇见了李铁柱。他头发已经花白,可还是那么精神。
"老王,你这小店可以啊,都开连锁了。"他笑着说。
是啊,谁能想到,当年那个连咖啡都没见过的山沟娃,如今也能有自己的一番事业。
我递给他一杯现煮的咖啡,问:"比咱们当年喝的那个怎么样?"
他抿了一口,摇摇头:"不及当年的香啊。"
我懂他的意思。不管是速溶的还是现煮的,都不及当年在部队里喝的那杯令人难忘。因为那里面,不只有咖啡,还有我们共同的青春记忆。
岁月流转,斗转星移。可那份战友情,就像咖啡的香味一样,永远留在记忆深处,经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