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僖宗中和四年(884)六月十七日的早晨,狼虎谷。
狼虎谷在今天山东莱芜市东南,很久以前,该是荒芜的山野,狼遁虎行之地。可在这一天,没有恶狼,也没有猛虎,只有狼狈不堪的枭雄黄巢。
败局已定,在徐州营杀出的追击队里,有一个对草军了如指掌的人物,此人是可耻的叛徒尚让,他对草军的运动轨迹,驻营习惯熟识在心,有他在前面为徐州军团引路,草军的逃亡毫无隐蔽性。在数次突袭得手之后,终于将黄巢逼到了绝境。
现在的黄巢在一个民房内休息,他很疲劳,数天来,没有一刻的安宁,身边的队伍也越来越稀疏。而远处,似乎仍传来追兵的铁蹄声。
在经过一番思考后,他叫来了自己的外甥,警卫团团长林言。
黄巢的故事就要结束了,可是,在这最后时刻,历史突然模糊了,一下冒出三种结局。而黄巢的最终去向,也成了一个谜。
伟大的戏剧结局都是开放性的,而传奇的人物最终总是留下谜团。
对于三种结局,我将全数给出,哪个是真哪个是假,请君自去判断。

结局一:黄巢的神情很沮丧,此时的他如乌江岸边的项羽,项羽的八千江东子弟尽数战亡,而他的盐帮香主堂主也大多或死或降。
骨干已经离去,草军没有希望,大齐复国无望。
黄巢突然涌上一股绝望的念头,是的,十年了,自己成功过,又何必拒绝失败。是时候将自己终结。
黄巢抽出自己的宝剑,递与身边的林言:我要讨国之奸臣,现在失败了,你取我的项上人头献给天子吧,你还可以得富贵。
动手吧,咱不要便宜了外人。
林言惊慌莫名,举手无措。迟迟不接过宝剑。
黄巢叹气,仰头,起剑,引颈成一快,不负枭雄头。
只可惜,黄巢的剑不快了,或者是杀敌过多,剑刃卷起,或者是这把剑不是常用的,平时疏于擦拭,指不定剑已经生锈,反正刎到一半,卡住了。
黄巢惨叫,林言一咬牙,抓住剑柄,用力一送,将黄巢的人头割了下来。
过一会,林言满身是血,从房子里走出来,他的手上,提着一个血淋淋的头颅。草军残部大惊:这是老大的脑袋!
原来黄巢自杀了。

结局二:黄巢在房内踱步,形势十分险恶,尚让的投敌现在看来是最大的威胁。再像以前一样运动作战是不现实的。
草军必须改变,唯改变才能生存。
黄巢决定跟自己的外甥探讨一下新的作战方案和撤退路线。林言到了,黄巢开始给外甥讲解心中的梦想。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指示林言:是不是可以像以前一样突然南下,进入福建,或者进入淮南,那里听说正打得热闹,说不定有机可乘。又或者北上避避风头?
黄巢越说越兴奋,面对绝境,越是悲伤,越是绝望,可一旦开始发动脑筋,寻找出路就会发现,原来绝境不绝。
黄巢唾沫横飞,直可销金融骨,他没有注意自己外甥的脸色,更没有觉察到这位心腹的手在悄悄伸向刀柄。
在黄巢左右踱步时,他将自己的背露给了林言。这时,他猛然觉得有些冷,阴森的冷,透着杀气的冷。他猛然回首,林言狰狞的脸和冷酷的刀尖已经靠近。
民间有语:外甥不认舅。看来群众的智慧总是无穷的。现在这位林外甥眼里已经没有舅舅了。
过一会,林言满身是血,从房子里走出来,他的手上,提着一个血淋淋的头颅。草军残部大惊:这是老大的脑袋!
原来黄巢被自杀了。

结局三:黄巢决定放手了,东山再起已经没有可能。 他看了看林言,向他点头示意,是时候执行那个早就定下的计划。
黄巢房里突然传出一声惨叫,草军残部大惊,纷纷聚集过来。
过了一会,林言满身是血,从房子里走出来,他的手上,提着一个血淋淋的头颅。草兵一看,大惊:这是老大的脑袋!
林言把自己的舅舅,草军的领袖杀了!
林言点头,默认了这一切,然后,他跟草兵们说道:好了,祸首已经死了,我们拿此向唐军投降吧。
众将士灰心丧气,老大已死,自己保命罢,他们纷纷赞同,并对林言大义灭亲表示了极大的赞赏。
紧接着他们收集残部,提着黄巢的脑袋投奔唐军。
这时,谁也没有注意,有一个家伙穿着民衣,披头散发,满脸灶灰。此人没有跟随投降大队,反而找了一个空档,偷偷溜走了……

四年以后,洛阳。
有一天,洛阳的节度使张全义到庙里上香,这位张使君以前也是草军骨干,后来投降了河阳的诸葛爽,辗转混到了洛阳节度使的位置。
据说这位张使君号称农夫节度使,还是位非常成功的求雨大师,遇有天旱,必开坛求雨。成功率很高,百姓传说:王祷雨,买雨具。
这一天,他可能又是去庙里求雨,步入佛寺以后,他朝大雄宝殿而去。突然,他的眼前晃过一个人,此人身穿禅衣,手持佛珠,光头大耳,慈眉善目,当是得道高僧。
可张使君总觉得此人面熟。细想之下,他差点尖叫出声来!
他仔细看着那位和尚,那位和尚也不畏惧,只是朝张全义轻轻一笑。我不做大哥好多年。
是了,他是黄巢,他是黄巢!张全义在心里呐喊,但他忍住了,与那位和尚点头致意后,擦肩而过。
很多天以后,张全义再去寺里,那位和尚已不见踪影。

洛阳天津桥。
有一和尚匆匆而行,他将要去远方。行至天津桥,他放慢了脚步,此时,日已偏西。
夕阳近黄昏,却是无限好。
小桥,流水,和尚,岂能无诗?
这位和尚倚着桥栏,低声吟道:记得当年草上飞,铁衣著尽著僧衣。天津桥上无人识,独倚栏干看落晖。
轻抚栏干笑不语,安能识我是枭雄。
许多天以后……
宁波雪窦寺。寺里来了一个和尚,此人身材高大,年纪亦挺大。他在寺里挂单,办了暂住证,住了下来。以后的日子,住持发现这个和尚为人勤奋,又有佛心,讲经说法俱有灵性,没过多久,就将他作为重点引进人才,发了张农转非,成了常住人口。
成了注册僧人不久后,这位外地来的云游僧有了法号:翠微禅师。
N年以后。
翠微禅师已经很老很老了,他潜心修习佛法,成为了得道高僧,还当上了住持。看来杰出的人干什么都能脱颖而出,贩盐是帮主,造反当皇帝,参禅为方丈,读书……咳咳,翠微禅师已经遁入空门,六大皆空,俗尘往事就莫提了吧。
这一天,翠微禅师没有吃饭,他的旁边还围了许多徒子徒孙。
他们在等大师训话,翠微禅师抬了抬眼皮,看了看这纷扰的世界,再用手指了指地上。然后闭上了眼睛,从此再也没有睁开过。
阿弥陀佛,他死了,不,他圆寂了,从此,他深藏功与名。
众人去看他指向之处,赫然有两个字:黄巢。
原来黄巢这位黄王跟闯王李自成一样当了和尚。念经,不错的选择,超度一下死于其手的亡灵吧。

以上史书记载黄巢的三种结局,如果你不能判断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也没有关系。因为,无论是自刎,或是被自刎,又或是遁入空门又无关紧要。
当年,那个朗朗童声念道: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现在桃花依旧笑春风,青帝不知何处寻。
当年,青衫学子,长安城外,愤然怒道: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狂放的诗句扫荡长安城门时,作为书生的黄巢死去了。
当年,锦衣玉服的黄巢在深宅大院里仰天长啸:金色蛤蟆争努眼,翻却曹州天下反!
风发的谶语声震大梁时,作为商人的黄巢死去了。
今天,当阳光重新照进狼虎谷,作为枭雄的黄巢死去。
长安城里香透过,满城亦遍是金甲,现在,狼虎谷的野菊花被吹落一地。
给他一张死亡证明书,宣告他的正式死亡吧,死亡地点可以填上狼虎谷。巧得很,狼虎谷正在泰山附近。
黄巢之死,重于泰山?轻于鸿毛?这是一个说不清楚的问题,就好像超女是给男生还是女生参加?快男是选快乐男生还是选快乐女生?
此类的问题让人内心纠结,大脑困惑。
有的人说黄巢是义军领袖,救天下走投无路的饥民于绝境,没错,他的手下却有很多不反就会饿死的农民。可是,他的草军也杀掉了许多无辜的人。
有的人说黄巢是大流寇,大强盗,吃人狂魔,这些指责也有理,他杀儒,屠城,抢掠财物,还曾经以人肉为军粮……
正当我数黄巢之过时,黄巢死而复生,一翻巨眼,怒吼:鄙视我的人多了,你算老几?
是了,人死万事休。且翻过黄巢这一页吧,过去的已经过去,活着的人还得接着活下去,虽然世道已经一天乱甚一天。
烈烈灼日下,一身血污的林言正拿着舅舅的脑袋(也可能是替死鬼的)奔向他的前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