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讲究自然再现的院画，文人画往往注重形式之外的意义和价值。所以，读文人画，常常不能局限于图像本身。苏轼提出要在“骊黄牝牡之外”寻找真实，文人画要“不求形似求神似”。如果说“墨竹”和“朱竹”尚且可以一探神韵之处，那么架构在悠久的典故之上的文人画作品，就很难被我们所探究了。这需要建立一定的历史知识、文学知识，以及文化传说等积累之上。
八大山人是运用典故人画的高手。前面读过的一卷《鱼石图卷》之中便运用了相当多的“典故”，诸如佛教中的“金城”与“黄花”。要理解这样的作品，对于今人来说是很难的。倘若是理解了画中的典故，对于画的主旨也就“一目了然”了。在运用典故上，八大山人以及比他更早的唐寅、陈老莲等都是这方面的高手。当然，还有更早的顾恺之，比如顾恺之的《洛神赋图》，就是以曹植的《洛神赋》为典故进行的绘画创作。
不过，个人以为，八大山人这方面的作画显然更加晦涩难懂。我们知道，八大山人曾经服膺过佛教与道教，许多的“典故”都来源于佛教与道教。比如，“八大山人”这一名号就源自于道教与佛教，“八大”为佛教里的“八大山”，“山人”是由“仙”字拆解而来。当然，这是一种解读。关于八大山人名号的来历，有多重解读，但是基本都绕不开宗教里的“典故”。还有八大山人有一枚“八还”的印章，这个源自于《楞严经》。诸如此类的“典故”在八大山人的作品中随处可见。《巨石小花图》就是这样一幅“视觉典故”之作。
八大山人《安晚册》引首
八大山人《安晚册·巨石与小花》
一、《巨石小花图》：石与花的故事
《巨石小花图》为八大山人晚年《安晚册》中的一幅册页。《安晚册》是八大山人最为成熟的作品之一。“安晚”两字本身就极富诗意。而这套册页中的作品，无不透露出八大山人“安度晚年”的闲情逸致。晚年的八大山人出入道佛，思想上已经褪去了早期时的种种纠葛，从服膺佛教，再到服膺道教。八大山人在晚年时已经懂得了如何寻觅生命的真谛。在山水中，在自我构造的世界中，借笔墨来诠释独属于自己的思想秘境。
《巨石小花图》画面十分简单。左边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上青苔斑斑，以淡墨浓墨渲染出青苔的层次感。石头的轮廓显得圆润而飘逸。线条并不生硬，也并不带棱角。石头表面的水墨效果，如同盛开着的花，石头上花开灿烂，又如同一个诡谲的宇宙。个中的物象无不散发着一股神秘而极富诱惑的气息。
右边画有一朵小花。小花向石头的方向略微倾倒。在巨石面前，小花并未半点被压迫的感觉，反倒是巨石与小花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关联一般。水润的墨色和石头的墨色如同同出一笔，并无突兀感和分别心。
八大山人《安晚册·花》
巨石与小花之间，并无藩篱相隔，它们共同身处在一个八大山人所营构的抽象的宇宙之中，彼此之间都没有“同伴”，也没有各自的依靠。在这场跨越了时空的交织之中，巨石和小花各自成为了彼此的依靠。风雨之中，骄阳之下，巨石为小花遮挡风雨，抵御骄阳；而小花为巨石带去芬芳，迎风轻舞。
简单的画面，读起来令人心旷神怡，一大一小之间构成了一个平衡和谐的宇宙。这一刻，世界上仅仅只有一块巨石和一朵小花，如果再来别的什么，倒是显得如此多余而不合时宜。这就是八大内心深处的世界。一个纯粹的别无他物的世界。
画面右上方题有一首八大山人的诗：“闻君善吹笛，已是无踪迹。乘舟上车去，一听主与客。”单单读这首诗，不知所云。即便是能将诗翻译成白话文，又似乎与画面并无半点关联。这就是八大山人的高明之处了。在这里，八大山人借用了一出“典故”，反应在画面中就是“视觉典故”，即王子猷与桓子野的典故。
八大山人《安晚册·小鱼》
二、王子猷与恒子野，一场性灵的对话
这出王子猷与桓子野的典故，出自《世说新语》。《世说新语》中记：“王子猷出都，尚在渚下。旧闻桓子野善吹笛，而不相识。遇桓于岸上过，王在船中，客有识之者，云：“是桓子野。”王便令人与相闻，云：“闻君善吹笛，试为我一奏。”桓时已贵显，素闻王名，即便回下车，踞胡床，为作三调。弄毕，便上车去，客主不交一言。”
大概意思是，王子猷要到京都去，乘船时遇到了桓子野。王子猷并没有见过恒子野，但是听闻过恒子野的大名，知道他很擅长于吹笛。和王子猷同行的客人中有人见过恒子野，得知岸上走过的正是恒子野，王子猷便托人带口信给恒子野，“听说你很会吹笛子，可否为我吹奏一曲。”当时的恒子野身份地位都要比王子猷高很多，自然这恒子野也听闻过王子猷的名声。面对王子猷这样的要求，恒子野却没有拒绝，而是下车坐在胡床上为王子猷吹奏了三曲。吹奏完之后，便上车走了。从始至终，王子猷与恒子野都没有只言片语的交流。
八大山人《安晚册·双禽》
显然，在这幅《巨石小花图》中，“巨石”就是象征身份地位更高的恒子野，而小花则是象征颇有盛名但是地位身份不及恒子野的王子猷。石头与小花自然无法有言语上的交流。这场对话注定只能是一场性灵上的对话。
恒子野与王子猷之间也没有对话，但是却通过三首曲子完成了一次性灵上的对话。在这场对话中，王子猷与恒子野也不再需要多余的语言。王子猷并不因为恒子野的身份地位比自己高很多而显得卑微，而恒子野也不会因为王子猷的身份地位比自己低而显得傲慢。一个船上邀请吹奏一曲，一个迎着下车献奏三曲。多么动人的故事。或许在今天，这样的故事注定是故事。
石头，需要一个倾听者，在亘古不变是历史长河中，小花就成为了它生命中最美的倾听者。石头在时间的长河中向小花娓娓道来一个关于永恒，关于死亡的故事。而小花需要一个观照当下生命的“镜子”，巨石内涵的宇宙，是小花所期盼的。在巨石的内涵宇宙中，小花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这场性灵的对话，是一场关于生命的美丽对话。八大山人终其一生都在寻觅和渴盼着这样的一场对话。今生不得，便在画中寻。我想，这大概也是八大山人在《安晚册》中借助这样一幅《巨石小花图》所要表达的生命呐喊。
八大山人《安晚册·水仙》
八大山人《安晚册·芙蓉》
三、八大山人，谱写石与花的传说
八大山人的一生都在渴盼着有一个可以与自己对话的人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这个人不是自己的兄弟，不是自己的妻子。谨小慎微的八大，生命之中的多半时刻都是在孤独之中度过的。他常常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也常常异常清醒地呆坐在屋中看着屋外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世界。
1690年前后，八大开始了一场大转变。心中对这个时代的愤怒渐渐褪去，转而呈现在画史中的是一位性情幽淡的八大。《安晚册》正是一个幽淡的八大的代表作。在《安晚册》中，荷花、兰花、双禽、猫、小鱼、玉兰，皆有了更平静的叙述。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猫，蜷缩匍匐在地上，似乎带着迷之微笑。一只小鸟站立在荷花上，平静而自然。一枝花插在陈老莲式的仿古花瓶中，凝固成静好的岁月。
八大山人《安晚册·葡萄》
在污泥浊水的世界中，八大寻求着自己心灵中圣洁的梦。那场花与石的对话，也时刻在自己的梦中萦绕。他始终相信这个世界上一定有这样一个人可以和自己进行这场没有言语的性灵对话。这个聒噪的世界，始终是不清净的，是令人感到烦扰的。石与花的对话，是没有分别心的两个人之间的对话，而这个世界，却充斥着太多的分别心。人与人之间，不纯粹是人，而是权利，是金钱，是地位，是荣誉的分别对待。
据很多资料记载，八大和他的父亲都是有语疾的。陈鼎在《八大山人传》中写到：“甲申国亡，父随卒，人屋承父志，亦喑哑。”对于八大的喑哑，究竟是生理上的，还是因为国破家亡而哑口无言，陈鼎并没有交代清楚。这样一个喑哑的八大，却在自己喑哑的世界里为我们创造了如此众多触及心灵的艺术作品。八大用他手中的笔，勾勒描绘着一个无分别的世界。小鸟与荷叶，巨石与小花，竹与石，皆是无分别的。这是八大的美丽传说，一个存在于最纯净的心灵中的美丽传说。
八大山人《安晚册·荷花小鸟》
八大山人《安晚册·猫》
四、落花无言，大音希声
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父亲带着我和妹妹在门前水井旁一起种下了一棵月桂树。这是我生命中种下的第一棵也是唯一一棵月桂树。我喜欢桂花的香味，每年的农历八九月份，整个镇子都是桂花的香味。黄灿灿的小花，在阳光也也格外迷人。我总是幻想着那些迷人的桂花中有一个花仙子可以在我的生命中出现。
种下月桂树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每天都会从水井里打水给月桂树浇水。一边浇水，一边和月桂树说话。我会将我的心事说给月桂树听，也会分享我在学校里和同学的事给月桂听，也会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有的秘密，我不会对任何人讲，但是我会在浇水的时候对着面前的这棵小小的月桂树讲。当然，这些话多是在心里默默地讲述的。言语，是多余的。
八大山人《安晚册·荷花》
八大山人《安晚册·鸟石》
我常常会觉得，人与人之间，常常是处于话太多的状态。生性不太喜欢多说话的我，常常会陷入到社交苦恼之中。有些人，自觉多说无益，彼此是过客；有些人，自觉更加多说无益，彼此安静也觉得很好。但是，我们身边，人们常常会有一种迫不及待地说话的欲望。急切地用各种溢美之词赞美一个人，急切地用各种理由为自己的行为作解释，急切地以各种观点表达自己的态度。这些对于我而言，常常是一件为难的事情。
我们最应该学会的是“沉默的对话”。一个眼神，一个微笑，或者一个举动，便知其意，这样的俩人，便是我们所说的默契。为什么恋人之间热衷于寻找默契，因为有默契的相处，是最令人愉悦的。落花有一种无言之美，何尝不是落花与泥土之间的性灵对话，又何尝不是一个弱小生命与天地的性灵对话。
八大山人《安晚册·鳜鱼》
八大山人《安晚册·竹石》
八大山人《安晚册·瓶花》
八大山人《安晚册·玉兰》
八大山人《安晚册·瓜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