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第1张爱玲第2,文学成就超过郭茅巴老曹,张爱玲凭什么?

鲁迅第1张爱玲第2,文学成就超过郭茅巴老曹,张爱玲凭什么?
2019年11月05日 14:32 新浪网 作者 CYT常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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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作品研讨会

2005年,北京燕山出版社联合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组织了以“世纪文学60家”为名的策划和评选活动。著名文学评论家白烨、贺绍俊、王晓明、陈思和、孟繁华、洪子诚、谢冕等参加了评选。年底评选结果出炉:鲁迅以专家评分100分,读者评分100分,最终评分100分的成绩名列第一;名列第二的是张爱玲,专家评分为100分,读者评分为97分,最终评分为98.5分;另外茅盾、沈从文、老舍、巴金、贾平凹等人,也以最终评分90以上的成绩进入了前10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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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文学60家评选结果

“鲁郭茅巴老曹”进入“前列”并不稀罕,大部分文学教科书都是这样排位的。引人注目的是张爱玲,此次大幅度超越了“郭茅巴老曹”:郭沫若排名第33位,最终评分为67.5分;茅盾排名第4,最终评分为94分;巴金排名第7,最终评分为92分;老舍与茅盾并列;曹禺与巴金并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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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郭茅巴老曹

“世纪文学60家”是由专家和读者共同评选的,进行了为期两个月的“全民网络大评选活动”,数万名读者和网友踊跃参加,很多读者都发表了有见地的意见,最终的评选是专家和读者的意见各占50%,因此,这次评选结果很权威,代表了20世纪中国文学的最高水平!

在这里有一个疑问,从来都不属于“主流文化阵营”的张爱玲,究竟有何德何能,能排在鲁迅后面,得到专家和读者的一致好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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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张爱玲在香港

张爱玲在上一世纪40年代爆红上海滩,解放后创作的小说也曾引起轰动,1952年张爱玲去香港发展,随后在大陆文坛上消失,直到80年代末期,张爱玲重新兴盛起来,她的小说一版再版,在两岸三地成为一个“文化现象”。这说明,“大浪淘沙”,真正优秀的文学作品是不会被埋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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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孤岛时期的张爱玲与好朋友炎樱

我个人认为,张爱玲的小说之所以能得到专家和读者的一致好评,取得了极高的艺术成就,原因主要有这样4个:

第一,她的小说是中国古典传统与现代西洋美学结合的典范

初读张爱玲的小说,我们就会有这样一个印象:她的所有作品都具有中国古典小说的韵味:《金锁记》、《倾城之恋》、《茉莉香片》、《沉香屑》、《小艾》,长篇小说《十八春》,莫不如此。《金锁记》开门见山就进入了故事情节,由小双和凤萧的对话就能看出,读者仿佛进入了《红楼梦》的世界,两人一言一递,生动活泼,随后这种“红楼梦风格”愈发显著,具有很强的人情味与家常味!《倾城之恋》也这样,一开始就是白流苏与她三哥吵架,家长里短,蝇营狗苟,为了金钱和世俗,兄妹间的亲情变得十分复杂,浓郁的烟火气息令人感到非常“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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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之恋》剧照

张爱玲坦言喜欢《红楼梦》,喜欢中国的古典小说。她有一个对中西文学对比的论断:“西洋的小说虽然很好,但与中国古典小说相比,就像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落了一只蝴蝶,令人隔地难受!”这是很有见地的话。换言之,中国古典小说讲究“含蓄”和“留白”,不会把所有事情都“直白”地表现出来,讲究“不写之写”,这是《红楼梦》的笔法。张爱玲的小说接通了中华古典文化这支最重要的血管,尤其师承了它的最高峰《红楼梦》,这是很了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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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小说画意图

但是,张爱玲在尊崇中华古典文学传统的基础上,又有所发展和创新。她毕竟从小熟读西洋小说,对西方文学作品也很熟悉,她欣赏毛姆,翻译过海明威的作品,模仿美国作家马宽德的作品创作了长篇小说《十八春》,因此我们看到,她的小说有许多西洋技法的影子。试看《沉香屑·第二炉香》的第一段话:

克荔门婷兴奋地告诉我这一段故事的时候,我正在图书馆里阅读马卡德耐爵士出使中国谒见乾隆皇帝的记载。那乌木长台;那阴沉沉的书架子,那略带一些冷气的书卷气;那些大臣的奏章;那象牙签,锦套子里装着的清代礼服物色图版;那阴森森的空气,与克荔门婷这爱尔兰女孩子不甚谐和。

中国的古典性与西洋的现代感融合在一起,给人的整体“意象”十分独特。这不仅仅是表现在西洋的“景物”与中国古典的“景物”相交融上,更重要的还体现在描写方式与结构的西洋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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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小说英文版

1940年代,张爱玲发表了中篇小说《金锁记》和《倾城之恋》,评论家傅雷立即注意到,对她的文学才华给予高度评价,称之为“措手不及”,“太像奇迹了”。在谈到张爱玲的写作技巧时,傅雷写道:“结构,节奏,色彩,在这件作品里不用说有了最幸运的成就。特别值得一提的,还有以下几点:第一是作者的心理分析……第二是作者的节略法(racconrci)的运用……这是电影的手法:空间与时间……巧妙地转调技术。第三是作者的风格……新旧文字的糅合,新旧意境的交融……颇有《狂人日记》中某些故事的风味……该列为我们文坛最美的收获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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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雷

傅雷是著名翻译家,熟读西洋文学,因此对张爱玲作品这种中西糅合的技法,评论地十分到位。换言之,张爱玲的作品之所以耐读,常读常新,一方面就是因为继承了中国古典小说的写作传统,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借鉴了很多西方小说的技巧,是对中国传统文学的发展和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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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创作的电影剧本手稿,熟悉西洋技法

第二,她的小说注重“真实性”,描绘最美的烟火人间

“生活味”,“真实性”,“家常”,是张爱玲小说给人的一个突出感受。开门见山一下进入那种“情景”中,就被浓郁的生活气息所淹没,描写的人物和对话,都仿佛生活在身边一样,这与《红楼梦》的技法是完全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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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锁记》,被夏志清称之为小《红楼梦》

张爱玲注重小说的“真实性”。艺术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理应比现实生活还要具有“生活味”,注重画面感和细节。长篇小说《十八春》仿佛一部情节紧凑的“生活片”,一副副画面纷至沓来。且看这一段描述:

他在黄昏时候来到她家,还没走到半楼梯上,楼梯上的电灯就一亮,是她母亲在楼上把灯捻开了。楼梯口也还像前天一样,搁着个煤球炉子,上面一只砂锅咕嘟咕嘟,空气里火腿汤的气味非常浓厚,世钧在她家里吃饭的次数多了,顾太太知道他的口味。

顾太太冷淡了世钧,现在世钧来了,误会已经解除,因此顾太太早早等在楼梯口,电灯不经意地一亮,表明顾太太对世钧的歉意,这个描述非常含蓄到位。煤球炉子、砂锅、狭窄的楼梯,这些细节都非常真实,充满浓厚的家常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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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文艺出版社1986年出版的《十八春》

张爱玲常说:“最好的材料是你最深知的材料。”只有自己经验过了,体会过了,才能写得深入!她的小说与中国古典文化是“通”的,与西洋技巧是“通”的,与现实生活更是“通”的,这也就是她说的“不隔”!反观我们现在的很多小说,感觉都写得奇奇怪怪,与生活隔了一层甚至很多层,不深入,不贴切,不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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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手迹,记录写作《小团圆》的动机,讲究材料的真实性

第三,她游离于“主流文化”之外,却歪打正着,揭露了中国旧社会的黑暗

在上一世纪三四十年代,中国处于深重的民族灾难中,很多进步作家发出了“救国救民”的怒吼,他们“以笔为旗”,与封建制度和外来侵略者作斗争!但是,身居上海的张爱玲却大写其“男欢女爱”的小说,不能不引起别人的不满,批评她在民族危亡之时,没有“家国观念”,对“现实生活”漠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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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以笔为旗

在自己所写的一篇散文里,张爱玲写了这样一个事:有人问她,无产阶级的故事你会写吗?张爱玲道:家里阿妈的事,我多少知道一点!后来她才明白:原来阿妈们并不算无产阶级!

因此她说,自己不会写无产阶级的故事!

但这是否说明,张爱玲的小说没有进步意义?

事实恰恰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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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时期的张爱玲

1960年左右,张爱玲在美国写出了两部长篇小说,《易经》和《雷峰塔》,但两部作品都被美国书商拒绝出版,理由是:你描写的旧中国实在太糟糕,里面的人物都太讨厌,甚至连穷人都不讨人喜欢!在美国人的观念里,他们喜欢描写的旧中国是由一些儒家哲学家组成的国度,人人都安居乐业,说出一些孔子般具有哲理的话!但是张爱玲说:美国人喜欢的,正是我想拆穿的!她说:“中国新文学不遗余力探索的领域,不竭攻击所谓‘吃人的礼教’,已达鞭笞死马的程度。”“现实的趋势是,西方采取宽容的态度,甚至尊敬的态度,不予深究这封建制度内在的痛苦!”我们已经看到,她的大部分小说都以“旧中国”为背景,最终揭示和批判的是什么呢?是“吃人的封建礼教”,是虚伪的儒家宗族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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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雷峰塔》英文打印稿

张爱玲喜欢描写“爱情”,认为人在恋爱的时候,更能表现出生命的放恣!她的很多小说都以“爱情”为主题,或者说,以“爱情”为切入点。但是在不经意间,她通过爱情揭示了旧社会的黑暗、男权社会对女人的压迫、儒家宗族社会的伪善,却也是不争的事实!也就是说,张爱玲“歪打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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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峰塔》英文稿

在这一点上,她与鲁迅是有共通之处的。鲁迅小说的切入点是什么呢?是“悲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正像他所说的:“无穷的人们,无穷的远方,都与我相关!”他对所有人都关心,具有浓厚的人文关怀意识!这是鲁迅小说能赢得读者普遍喜爱,把先生当成自己人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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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爱护青年

鲁迅与张爱玲的小说意境高远,就在于“切入点”的准确与平实!不像别的作家一样是“主题先行”的。以茅盾为例,无论读他的《子夜》还是《春蚕》,我们很快就能把握住主题:《子夜》描写旧中国民族工业的破产,《春蚕》描写旧中国农民的破产……他的小说总像提线木偶一样,有一个什么东西在那里提着,不如鲁迅与张爱玲的小说那样平实深远、贴切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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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小团圆》手稿

第四,她的小说意境深远,具有苍凉的人生况味

“苍凉”、“沧桑”、“荒芜”,是张爱玲小说给人的一个突出意象,也是最为悲凉浓厚的感觉。《金锁记》的结尾是这样的:

园子在深秋的日头里晒了一上午又一下午,像烂熟的水果一般,往下坠着,坠着,发出香味来。长安悠悠忽忽听见了口琴的声音,迟钝地吹出了“Long,Long Ago”——“告诉我那故事,往日我那最心爱的故事。许久以前,许久以前……”

犹如电影画面一般:有色彩,有阳光,有风声;有树叶的响动,有果实的成熟;有地上的阴影;有口琴,有歌声,有故事……那个苍凉幽远的意境完全出来了,这是一种非常高明的写法。只有具备深刻情感体悟的人才会有这种沧桑感。或者说,这种感觉,其实大部分人也曾经历过——谁还没点刻骨铭心的经历?但是“言有尽而意无穷”,我们只能感觉到,张爱玲却能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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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倾城之恋》剧照

结语

游离于主流文化之外的张爱玲,在初次登上文坛时就取得了骄人成绩;解放后她写出了轰动一时的长篇小说《十八春》,中篇小说《小艾》,傅雷、柯灵、夏衍等人,都非常欣赏她的文学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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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文学60家之《张爱玲精选集》

改革开放之后,张爱玲的小说重新兴盛起来,在两岸三地引起一阵阵讨论,她在美国的遗作如《自传体三部曲》、《异乡记》、《少帅》等,即便是断简残章也被整理出版,成为读者喜爱的书籍。她的小说具有长久的艺术魅力,就在于“平实淡远”的切入视角,与现实生活相通、平行;不是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不是“先入为主”,硬塞给你一个东西,而是“空”的;“空故纳万物”,所以每个人读了她的小说,都能很快进入艺术塑造中,感悟人生共有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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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乡记》手稿

正是取得了这样突出的成就,张爱玲才以“个人”的力量披荆斩棘,实现了对“郭茅巴老曹”的艺术超越,成为仅次于鲁迅的文学天才!她在中国20世纪文学史上的这个排位,可以说是实至名归!

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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