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泳池的灯光打在出发台上,东京水上运动中心的浪花还没散尽。汪顺和张雨霏的这届亚运会,不约而同地写到了“坚持”两个字上。
老将的比赛,从来不只是比谁游得快。

汪顺第五次站上亚运赛场,张雨霏第四次出战。一个从16岁游到32岁,一个从16岁游到28岁;一个还在和蝶泳、仰泳、蛙泳、自由泳四个泳姿较劲,一个主动缩减战线,把全部重心压在50米和100米蝶泳上。
他们依然是赛场上被聚光灯追逐的人,却已经不只是“争金夺银”的符号。一个用五届亚运、1金2铜为本届个人征程收尾,一个以4金1银、亚运金牌数达到13枚成为获得亚运金牌最多的中国女子游泳运动员。更重要的是,两个人都没有把终点停在名古屋:一个把遗憾留给未来调整,一个把“再试几次”的念头直接说出了口。
汪顺这次来名古屋,赛程安排本身就很有代表性。
他报名参加了男子200米个人混合泳、400米个人混合泳和4×200米自由泳接力,全部是极其消耗体能的项目。个人混合泳要连续完成蝶泳、仰泳、蛙泳、自由泳,400米混合泳距离更长、节奏更难把握;接力又要承担帮助队伍晋级的责任。个人项目要压住速度,接力要兼顾团队,这对32岁的老将而言,不只是技术考验,更是体能分配和恢复能力的双重挑战。
赛前最牵动人心的,不只是他能不能再拿金牌,而是他能否延续国内赛场的稳定表现。2026年全国游泳冠军赛,他拿下男子200米和400米个人混合泳两枚金牌,其中200米混合泳实现全国冠军赛13连冠,成绩为1分56秒16。这说明他仍然是中国男子混合泳的第一梯队选手,也证明他并没有因为年龄增长失去竞争力。
但他的对手早已不只是某一位名将。
2010年广州亚运会,16岁的汪顺在男子200米混合泳中获得银牌;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他战胜日本名将萩野公介夺冠;杭州亚运会又以1分54秒62打破亚洲纪录,实现该项目两连冠。到了2026年,萩野公介已经退役并以颁奖嘉宾身份出现,日本队则换上了17岁的小岛梦贵、21岁的松下知之等年轻选手。
对汪顺来说,比赛从“击败某一个人”变成了“在更新换代的时代里守住自己的位置”。这种压力不会出现在成绩单上,却决定了老将每一次出发时心理层面的复杂程度。
张雨霏的赛前悬念更加直接:她这次不是在自己最熟悉的主项上冲击成绩。
2021年东京奥运会,她在女子200米蝶泳中以2分03秒86夺冠并打破奥运会纪录,80分钟后又与队友拿下女子4×200米自由泳接力冠军、打破世界纪录。2024年巴黎奥运会,她参加6个项目,收获1银5铜,两届奥运会累计获得10枚奥运奖牌。
这样一位200米蝶泳奥运冠军,本届亚运会主动放弃200米蝶泳,只报50米和100米蝶泳两项个人项目,同时参加接力。50米蝶泳距离短、出发和转身权重极高;100米蝶泳则要在前半程压节奏、后50米敢加速。两场比赛对技术细节和临场状态的要求,与200米蝶泳并不相同。
张雨霏赛前说过,看到欧美选手也在转向短距离,自己“又担心又心痒”:担心追不上时代,也想证明自己仍然可以。短短一句话,恰好概括了老将改换赛道时的矛盾心理。她已经不需要用名古屋证明自己“曾经很强”,真正要回答的是:当主攻方向发生变化,自己的技术体系还能不能适应新的比赛节奏?
9月20日,汪顺的第五届亚运个人赛从200米混合泳开始。
混合泳最考验运动员的“节奏转换”。蝶泳阶段需要高频率打腿,仰泳要求身体位置稳定,蛙泳最吃腿部爆发和滑行效率,自由泳则负责最后释放速度。如果前一个泳姿用力过猛,转身后很容易立即感到疲劳;如果前一棒留力过多,又会在前150米丢掉位置。
汪顺最终以1分57秒14获得铜牌。没有站上最高领奖台,但放在五届亚运的时间线上看,这块奖牌同样有分量。2010年他第一次参加亚运获得银牌,2014年仁川亚运会带病游出1分59秒10、首次打开2分钟并获得铜牌;如今32岁再次游进2分钟以内,说明他没有因为年龄增长出现断崖式下滑。
真正体现老将价值的,反而是第二天的接力预赛。
男子4×200米自由泳接力预赛中,中国队由徐海博、赵家悦、王浩宇和汪顺出战,汪顺担任最后一棒。中国队最终游出7分11秒70,位列预赛第一,顺利晋级决赛。
接力与个人项目完全是两种比赛。个人项目要按自己的节奏分配体能,接力每一棒都要尽量咬住对手;预赛既要争取有利排位,也要避免无谓消耗;游最后一棒,更要在交棒落后或领先时迅速判断形势。汪顺入水后帮助中国队完成反超,第一个50米后就升至第一位,最后稳稳守住优势。
中国队决赛以7分00秒17夺冠并打破亚洲纪录。按照接力项目规则,参加预赛并帮助队伍晋级的运动员也会获得奖牌,因此汪顺也计入这枚金牌。有人把它形容为“蹭”到的金牌,但更准确的说法是:接力从来不是靠决赛四个人完成的,预赛每一棒同样承担了责任。
9月22日,汪顺迎来400米混合泳决赛。
400米混合泳被公认为游泳项目中最艰苦的比赛之一。200米混合泳已经要经历四次泳姿转换,400米还要再翻一倍,对心肺、耐力和技术衔接的要求更苛刻。它不像50米、100米短距离那样可以依靠瞬间爆发完成反超,一旦前200米节奏失衡,后程很难补回来。
汪顺以4分14秒59获得铜牌。赛后颁奖时,昔日的对手萩野公介为他颁奖。两位同龄选手,一个从运动员变成颁奖嘉宾,一个仍在水里完成比赛,这个画面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说明竞技体育的时间跨度。
张雨霏的赛程则呈现出另一种张力:首场接力就进入最佳状态,个人单项却经历了明显波动。
9月20日,女子4×100米自由泳接力决赛,中国队游出3分33秒10,夺得冠军并打破赛会纪录。张雨霏担任第二棒,在交棒后帮助队伍建立优势。赛后她评价自己的这一棒“游出了巅峰水平”,并直言没有想到能够打破赛会纪录。
仅仅数小时后,她又参加男女4×100米混合泳接力决赛。中国队以3分40秒38夺冠,张雨霏在蝶泳棒游出56秒89,余依婷在最后一棒以52秒93完成冲刺。一天两场高强度接力,说明她当时的状态并不差;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单项决赛。
9月23日,女子100米蝶泳决赛,余依婷以56秒41夺冠,张雨霏以56秒44获得银牌,两人仅差0.03秒。这是本届比赛最具讨论度的一个数字:不是落后很多,而是差了一个手指尖的距离。
张雨霏赛后没有回避问题,直言这场比赛“游得太反常、太失利了”,成绩和心理预期落差很大,甚至一度想要找角落宣泄情绪。对顶级运动员来说,这种反应并不反常。观众看到的只是0.03秒,运动员自己清楚每一个转身、每一次划水和最后冲刺是否到位。差得少,不代表没有发现问题;反而因为差距极小,更容易反复复盘细节。
9月25日,张雨霏在本届亚运个人项目的最后一战找回了掌控感。
女子50米蝶泳全程只有50米,出发、前15米的 underwater、第一次呼吸、途中划频和到边触壁,每一个环节都在影响成绩。这个项目几乎没有“中途慢慢调整”的空间,只要出发反应慢一点,或者第一次出水位置落后,后面25米很难完全追回。
张雨霏从出发就占据主动,途中划水保持高频,冲刺阶段顶住压力,以25秒41率先触壁,成功卫冕。吴卿风以25秒62获得银牌,两人一起包揽前两名。作为该项目亚洲纪录保持者,张雨霏曾在2023年福冈世锦赛游出25秒05,杭州亚运会则以25秒10夺冠;这次25秒41虽然不代表绝对巅峰,但足以证明她依然是亚洲50米蝶泳赛场上最具威胁的选手之一。
真正完整的收官,发生在最后一个比赛夜。
女子4×100米混合泳接力决赛,彭旭玮、唐钱婷、张雨霏、余依婷组成的中国队以3分54秒55打破亚运会纪录夺冠。张雨霏负责蝶泳棒,需要在队友完成仰泳、蛙泳之后稳住队伍位置,并为最后一棒自由泳创造冲刺空间。
就这样,张雨霏用一天两金为自己的第四届亚运会画上句号。她在本届赛事共获得4枚金牌、1枚银牌,亚运会金牌总数达到13枚,成为中国获得亚运金牌最多的女子游泳运动员。
这组成绩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她主动改变了参赛结构,最终仍拿下4金。
杭州亚运会,她曾豪取6金;这次只报两个蝶泳单项,接力任务更重。100米蝶泳距离理想状态有差距,50米蝶泳成功卫冕,接力则全部兑现。赛后她承认,两个单项成绩离自己预期还有差距,赛前目标还要更高一些。这不是“状态已经完全回来”,但也不是简单的下滑。更准确的解读是:她正在通过亚运赛场验证短距离转型,既拿到了成绩,也明确了接下来需要调整的方向。
中国游泳队本届赛事交出了一份足以载入队史的成绩单。
9月25日,爱知·名古屋亚运会游泳项目收官。中国队在6天比赛中获得30金13银11铜,共54枚奖牌,金牌榜、奖牌榜均排名第一;金牌数超过上届杭州亚运会的28金,创造亚运会参赛最佳战绩。中国队还创造5项亚洲纪录、17次刷新赛会纪录。
奖牌数量不是衡量训练质量的唯一标准,但30金至少说明,中国游泳已经形成了更完整的梯队结构。徐嘉余本届获得4金1铜,个人亚运金牌总数达到15枚;19岁的张展硕参加8个项目,最终获得7枚金牌,打破由张雨霏和池江璃花子共同保持的单届亚运夺金纪录;李冰洁包揽女子400米、800米、1500米自由泳三金,彭旭玮在仰泳项目夺得两金并刷新200米仰泳亚洲纪录。
金牌不断出现,并不意味着老将的角色被削弱,而是说明队伍正在形成“新锐冲击、中生代承重、老将稳定”的结构。新人负责创造纪录,老将负责把大赛经验和比赛气质留在队伍里。
汪顺本届收获1金2铜,这既是成绩,也是一次明确的告别信号。
他在200米混合泳、400米混合泳获得铜牌,又通过4×200米自由泳接力预赛获得金牌。谈到本届比赛时,他说:“这应该是我的最后一届亚运会了。”
备战期间,他多次产生过放弃的念头,却反复问自己:“都已经走了这么久了,为什么不再坚持一下?”最终,他选择“磕磕绊绊、缝缝补补”地站上出发台。这段经历没有逆转,也没有爆冷,却比一场完美夺冠更真实地展现了老将的比赛状态:不是每一年都能达到巅峰,真正困难的,是在状态起伏、伤病和年龄压力并存时仍然能够完成训练、站上赛场。
他还特意带上父母回到东京水上运动中心。五年前,他在这里夺得东京奥运会男子200米混合泳金牌,父母没能到现场见证;五年后,他希望在这个装满个人记忆的场馆里,以另一种方式完成弥补。对运动员来说,成绩当然重要,但有些比赛的意义并不只由金牌定义。
张雨霏的4金1银,也不是一句“老将宝刀未老”能够概括。
她在本届亚运会面对的是更复杂的问题:项目结构变化后,技术是否还能适配;状态出现波动时,能否迅速调整;外界出现质疑时,是否还愿意继续尝试。她在100米蝶泳只差0.03秒,却在赛后坦承发挥失常;随后又在50米蝶泳夺冠、接力打破纪录。这种“波动—调整—兑现”的过程,比全程顺风顺水更能说明运动员的职业能力。
赛后,面对“是否该让位”的声音,她没有回避,也没有用成绩压人,而是表达了“再让我试几次”的态度。洛杉矶奥运周期才刚刚展开,一次亚运会不能说明全部问题,但也足以让她看清,自己的短距离转型方向是否成立。
汪顺和张雨霏走的是两条不同的路。
汪顺没有转向更轻松的短距离,而是继续在200米、400米混合泳两个高强度项目中寻找突破;张雨霏则主动精简单项,把重心转移到50米和100米蝶泳。一个更接近“坚守原有战场”,一个更偏向“重新配置技术路线”。但两人面对的核心问题相同:当年龄增长、时代变化、年轻选手不断追赶时,还能不能拿出新的答案。
他们给出的回应,一个藏在五届亚运的坚持里,一个写在4金1银、13枚亚运金牌和“再试几次”的态度里。
竞技体育当然需要胜利,但比胜利更难得的,是运动员始终愿意面对自己的状态。汪顺的亚运旅程暂时告一段落,张雨霏则继续向洛杉矶周期出发。名古屋不是终点,而是两人下一阶段调整与出发的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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