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观=情冠？曹雪芹如此欣赏秦观，盖因二人皆为情而生|红楼梦|诗词|红楼梦引子|爱情|歌妓

　　秦观，字太虚，后改为少游，别号“淮海居士”。他是北宋著名词人，“苏门四学士”之一，被后人尊为婉约派词宗。秦观自幼饱读诗书，涉猎广泛，精于诗词、书法、策论，还写过科技著作《蚕书》。他的诗词，至情至性，有着浓郁的唯美主义色彩。伟大作家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借用了他的字“太虚”，构造了一个梦幻般的太虚幻境，并且多次提到秦观或者借用他的诗词。曹雪芹与秦观之间，必定有着某些相通的东西，笔者不揣浅陋，试着探析这个问题。

　　《红楼梦》与秦观《红楼梦》中，有两次直接提到秦观。第一次是在第二回，贾雨村与冷子兴在交谈中，提出了“正邪两赋之人”，说他们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并列举了一系列古代名人，其中就有秦少游的名字。第二次是在第五回，贾宝玉来到秦可卿的闺房中，看到一幅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云：“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此外，《红楼梦》中还有一些人名与意象借用了秦观的诗词。秦观《游仙二首》中有句云：“渺渺东海水，累累北邙坟。向来歌舞处，忽复成荒村。”《红楼梦》中，道士对甄士隐说：“三劫后，我在北邙山等你。”同样使用了“北邙”一词，而《好了歌解注》中“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借用了“向来歌舞处，忽复成荒村”之意境。在郴州的清冷旅舍中，失意的秦观作了一首《踏莎行》，开篇说“雾失楼台，月迷津渡”，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时，来到了一个迷津，不难看出，曹雪芹也借用了这首词的意象。秦观的词《千秋岁》，其中有一名句：“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红楼梦》女主角林黛玉的父亲名为林如海，想必是从这句词而来。秦观《春日五首》中说：“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这句诗不免让人联想到《红楼梦》中的两个美丽的场景：一是湘云醉卧芍药烟，二是龄官在蔷薇花下画“蔷”字。秦观《南乡子》一词中，有“任是无情也动人”一句，《红楼梦》第63回中，薛宝钗抓到一签，又正是此句。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曹雪芹熟稔秦观的诗词，也十分欣赏秦观的个性气质。

　　曹雪芹欣赏秦观的原因首先，秦观的身世与曹雪芹有相似之处。曹雪芹出生于一个富贵之家，但是后来家庭遭遇了重大变故，饱尝人间冷暖。这一点他在《红楼梦》开篇中就谈过。秦观出生于一个耕读传家的乡绅士族家庭，一生同样郁郁不得志，仕途坎坷。他37岁才考中进士，后在苏轼的推荐下在朝中任职。他曾任太学博士，后又授国史院编修官，在元佑党争中被贬谪，后又被人诬告“作艳词，谤佛书”，从杭州到郴州，最后流落岭南的雷州，51岁时获赦，但在返回途中因病逝世于广西藤州。秦观的词，清人冯煦《蒿庵论词》中评价说：“寄慨身世，闲雅有情思，酒边花下，一往而深，而怨悱不乱。”“怨悱不乱”四个字是对秦观性格的很好概括。秦观的一生是不幸的，他将自己的身世际遇流露在诗词中，以一种含蓄委婉的方式表达出来，怨而不怒，悱而不乱，没有无病呻吟之感，这是十分难能可贵的。曹雪芹，也将自己的失意与幽怨化为一种深沉的情感，以沉着、和婉、含蓄的笔调写出了打动无数人的巨著《红楼梦》，从中可见二人不仅在身世上，而且在对待命运的态度上，有着共同之处。

　　其次，也就是最根本的原因，在于秦观的身上，体现着整部《红楼梦》最重要的一个字——情。第一回中，曹雪芹就指出了《红楼梦》是一部大旨谈情的小说，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易名为情僧。《红楼梦》中的太虚幻境是一个“情”的世界。其中有一副对联：“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酬。”其中的主人警幻仙姑，专门“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曹雪芹杜撰秦观的对联，必然有着深刻的用意。一是秦太虚的名字可以与“情”、“太虚幻境”两方面联系；二是秦观本身就是千古多情之人，他的诗词，都来自从心底流出的真挚深沉的情愫，深深打动人心，其中有人间最纯真的爱情，更有一种对世间一切美好事物的怜惜之情。

　　1.世间最纯真的爱情本文所说的这个“情”字，首先是指儿女之情。爱情是世间最美丽的感情，古往今来，无数人为之歌咏，留下了数不尽的文艺作品。警幻仙姑《红楼梦引子》唱道：“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云情浓。”贾宝玉听了之后，不禁销魂醉魄。秦观在女性中人缘极好。秦观与苏小妹的故事众人皆知，但这只是一个杜撰的传说。他的一生，创作了大量描写爱情的诗词，他流传下来的400多首诗词中，有超过1/4与爱情有关。秦观以词作著称，但实际上他的诗作更多，其中不少都作“闺音”，描写男女恋情。如前所说的秦观诗歌《春日》，金人元好问将这首诗讥诮为“女郎诗”，带着一定的贬义，因此，历来的评论家以女性气质评价秦观的诗。钱钟书在《宋诗选注》中，将秦观的诗戏称为“公然走私的爱情”。

　　他常出入酒楼茶肆，与很多歌妓都有着密切的往来。但是，他的歌妓词，处处充满着对女性的尊重之情，既不像柳永那样感情直露，也不像很多文人将歌妓视为玩物，只会描写她们的身材容貌。仔细品读秦观写给女性的每一首词，无不倾注了真切的爱恋与同情，毫无造作之态，读来让人动容。秦观有一个雅号“山抹微云君”，来自他的《满庭芳》“山抹微云，天连衰草”之句，这首词是他与一位歌妓分别时所作，也是他的传世之作。他将离别时的哀愁化作一幅绝美的画作——“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离别之后，他又将自己剪不断的思绪转化为远去的万家灯火——“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笔法之高超，意境之悠远，非一般的离别词能及，读后让人回味无穷。秦观曾赎回了一位名叫边朝华的歌妓，但不久他被贬为杭州通判，由于戴罪赴任的官员是不可以带家属，于是秦观请求边朝华的父亲将她领回家。两人耐不住相思之苦，一个月之后又重聚。可好景不长，秦观被再贬郴州，他不忍朝华和他一起承受流浪之苦，假说自己是去修道，并送给她一首《再遣朝华》：玉人前去却重来，此度分携更不回。肠断龟山离别处，夕阳孤塔自崔嵬。边朝华只能忍痛削发为尼，了却与秦观的这段情缘。

　　秦观在贬谪郴州途中路过长沙时，遇到了一个歌妓，很快她被秦观的才情所打动，成为了他的“铁杆粉丝”，并请求母亲让他们终身相许。后来，这位歌妓听说秦观在广西逝世后，穿着孝服奔丧几百里，最后殉情而死。爱情的最高境界，就如秦观的《鹊桥仙》一词所说：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首词，是秦观送给歌妓巧玉的。流传千古的原因，秦观消解了爱情中的相思哀怨，以一种深沉高远的笔调，道出了爱情的真谛，赢得无数痴男怨女的共鸣。清代诗人王士祯说：“风流不见秦淮海，寂寞人间五百年。”秦观的风流，正如警幻仙姑对贾宝玉的评价“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不是只有肉欲的皮肤滥淫，而是懂得体贴女性、尊重女性的“意淫”。《红楼梦》又是一部为闺阁立传的小说，“千红一哭，万艳同悲”，而秦观尊重女性的这种态度，正是《红楼梦》所歌颂的。也许曹雪芹正是从秦观的诗词中，获得了共鸣，找到了写作的灵感。

　　2.对世间一切美好事物的怜惜之情秦观十分善于将情融于景，他的写景词，观察细致，情感细微，常给人物我合一的深沉感受。他用自己一颗细腻敏感的心，将丰富的情感，寄托在自然界的一花一草中，以一种审美的角度，去赞美那些触动心灵的美好事物，也为它们的逝去感到悲伤。他的《浣溪沙》中，有一句十分美妙的词：“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这句词，描写了一位闺阁女子在清晨的淡淡哀愁，美妙之处在于，秦观将看不见摸不着的“梦”与“愁”变成具象的“飞花”与“丝雨”，将眼前之景与内心之情巧妙地融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的凄清婉美、轻灵杳渺的境界，没有一颗纤细敏感的心灵，无论如何写不出如此唯美的词句。

　　秦观的《点绛唇》一词，描述了他在醉酒后，乘一叶扁舟来到世外桃源的情景。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秦观内心渴望的世界，如同这首词所说，是一个“山无数，乱红如雨”的唯美之地，如同《红楼梦》的太虚幻境，那里没有爱恨情仇的纠葛，只有真善美。清人冯煦说：“他人之词，词才也；少游，词心也。得之于内，不可外传。”有人评价说，在所有的词人里面，只有秦观做到了“情辞兼称”，也就是情感与文辞的完美结合。秦观的诗词，都将一个“情”字深深刻在其中，笼罩着梦一般的爱与哀愁。他将自己那颗纯净澄澈的心，转化为一句句天籁绝唱，达到了一般婉约词人无法企及的高度。《红楼梦》是一部悲剧，不仅是红楼女儿们的悲惨命运，亦充满了对世间美好事物终将逝去的深沉悲哀。贾府在繁华之时，一片“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美好景象，但最终却“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这种悲哀之感，在秦观的词和《红楼梦》中，都得到了充分的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