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峰
岭南秋日，在这个月份，作为一个季节，已经有了它的深度。而这几天，经过了两次冷空气之后，阳光好起来，周遭景色在季节更替的眷顾中潜移默化。走走停停，徘徊，犹豫，选择，让人在那些细微末节中揣摩岁月轮回。逶迤连绵的群山，众多树木都一次谢尽了繁华，但总有几棵枝丫梢尖摇着紫红或深黄的叶子，像谁人丢失的手帕，幻化真实和虚假的具象与意象，无端撩起内心的联翩浮想。
此时此刻，我正漫无目的地踯躅在敬梓琴江河边。芦苇和荻草沿堤岸密密地长出来，影子倒映在安静的水面，近乎安详。缱绻环顾，从夕照中回来，又向夕照深处走去……
（一）
敬梓地处紫金县东南部，因地形狭长俗称“径子”取谐音而得名，峨山、尖峰、坪牯岭、桃军嶂等青峰环列，琴江河穿境而过。在中国版图上，如果仅就面积大小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而因了南宋一代名将黄海龙，这个偏远小镇开始频繁进入世人的视野。
黄海龙原籍江西瑞金，1112年出生在一个官宦世家，幼有奇质，习文练武，颖异卓然。弱冠入乡试中试，24岁考取南宋绍兴五年己卯科（1135年）进士第七名，选侍讲编修，翌年迁礼部。绍兴十四年（1144年）授中奉大夫，通象数、韬略，吏民敬之。绍兴二十二年（1152年），授五城兵马都监，总摄御前禁军事。莅任后，强军纪、立要道、严训练、重奖拔，其文武所才所至有声有绩，甚得宋孝宗皇帝推重，有内典禁军、位兼将相之誉。
孝宗隆兴二年（1164年），金国又举兵南下侵犯，权相汤思退不思收复国土，复割地求和，以至朝政不纲，国事日倾。黄海龙遂与谏议大夫黄僚、张说等人，具疏上奏“亲贤臣、远小人、保国土、制权宦”，文烈疏切，为汤思退所嫉。乾道元年（1165年），被贬为广东校尉，发配远戍循州（今龙川），率领本部人马进入蓝关下驻扎。他为医治战争创伤，率兵兴农事，修水利，垦荒造田，建学舍，兴学育才；拓商路，发展工业（打铁），以富百姓，深得循州人民拥戴。乾道八年（1172年），海盗侵琼（即海南），他奉命率部集琼（州）潮（州）之师，三路平之。经三军用命，经数月奋力剿除，终于解救广州、琼州之危急，并灭余寇于广西梧州。消息传入京都，孝宗皇帝谕赞曰“当朝良佐”，旨召还京，赐银五千两，绢百匹，黄海龙全分赏将士。其时权宦尚挡道于门，官仅复中奉大夫，解去兵权，益扼不与参商军国重事。
淳熙七年（1180年)，广南东路循（州）河（源）荼寇沈师作乱，朝廷下旨命黄海龙复领广东校尉，率部入侯命广东提举杨万里军门，讨伐荼寇。他命四子黄贵为先锋进行讨伐，一年间，悉灭荼寇于河源、循州。孝宗皇帝嘉其忠，旨召还京，官复原职，并诰命加封詹、游、江三位夫人，加封黄贵为辅国大将军。宋淳熙九年（1182年)，值黄海龙七十一寿辰，孝宗皇帝御书“忠孝廉节”置匾赐之，旨下朝中文武百官登堂祝寿，荣耀至极。
客家人向来以重视家教著称于世，每个家庭、家族无不看重自己处世思想、应世经务、学习态度对子孙的影响，要求子弟继承家庭、家族的良好家风家训，“遗儿千秋富贵，莫若良言一句”。特别是在外面为官者，隔三差五地给家里兄弟姐妹写信，信里不说别的，第一孝敬父母，第二好好念书，第三好好练字。对他们来说，家族荣誉高于一切，家族子弟的培养是家族荣誉的保证。所以同一个家族里面出来的人才很多，有些还是父子、兄弟。
黄海龙有五子十五孙，长子黄涣绍兴十七年丁丑科进士，官居兵部参军迪功郎，次子黄亨诰封员外散骑侍郎，三子黄利诰封光禄大夫,四子黄贵授福建台湾府讨使，五子黄恩诰封中大夫；孙辈中，多为“勋官”、武将，如黄泽授镇守将军等等。坊间流传黄海龙是“黄姓入粤第一人”，不管准确与否，其后裔至今遍布粤、桂、湘、川等地，却是不争的事实。
很多遥远的记忆，都是通过曾经的当事人讲述后获得的。发黄的文字也会留住一些铁打的史实，这样就阻拦了道听途说的人们信口开河。但是，依附在那些人事上的温度早已随风消散。或许从风干的标本里，勉强可以提取一些需要的元素，但是一个特定时代的潮汐风尚、身段眉眼、气息感觉，从来都是难以复制而一去不返的。岁月容易老化的程度，甚至不如一扇窗户，昨天被大家仰望的东西，到了今天便已不知所终。
（二）
严格意义上说，在宋朝的历史舞台上，黄海龙算不上叱咤风云的大人物。之所以不“大”，或许很大程度上与大宋“崇文抑武”的国策有关。这项国策自宋太祖开始实施调整后，一直延续到北宋灭亡，而后虽然南宋朝廷对此有所反思，但整体依旧存在着崇文抑武的氛围。黄海龙一生戎马倥偬，碧血黄沙，却仕途颠踬，遭谗受忌，最终不为官场所羁，颐养林泉，像庄子“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应是其人生至鹄的。
宋淳熙十五年（1188年），黄海龙告老还乡，偕子华吉、孙黄灏移居长乐琴江中镇（今敬梓中联村）。黄海龙及其子孙的到来，给偏僻贫瘠之地带来了生机，也带来了“东园翰墨，西俯书卷”的儒雅之风，使当地人文蔚起，文气陡升，且看他的《归田闲咏》：
竹篱茅舍三五家，
山源远远却奢华。
老夫扶杖寻春笋，
幼妇携筐采细茶。
夜听三更猴笑月，
朝看岩畔鹿含花。
悠悠岁月无余事，
时把诗书对圣家。
此诗写得颇有情致，画面非常生动，景致里流溢着温馨的暖意。轻松恬淡、活色生香的背后是什么？是对这块土地的深情。竹篱，茅舍，诗书，采茶的少女，灵猴欢叫的月夜，麇鹿含花的清晨……将军的身段全部放下来了，他就是个拄杖寻笋的老人。原本这里就是他的精神家园，其间贯穿着中国文化语境的人文知识分子情怀，也是他性情深处的根本所在。
我查阅过当地不少权威史籍，这样的一首好诗，居然没有被收录进去。这不奇怪，古往今来，文坛和官场一样势利，即便写出一首好诗，也是偶然的，且产量也不稳定，东一枪西一棒的，显然名气不够响亮，文坛没有多少期待，哪来持久的关注？更何况其间岁月悠悠，被忽略的名气不大的好诗，估计不会是一个很小的数字。不过，像黄海龙这样驰骋疆场的将军，写诗于他，完全是兴之所至；对政声的在乎，肯定超过他对诗名的期待。道理大家都懂，所谓的身后名，莫如天上之浮云。好在今天还是读到了这首诗，官方的史书可以忽略它，但老百姓用口碑把它流传下来了，野史笔记把它保存下来了。到这里，官场和民间的力量突然发生了逆转，九百多年前的客家风情，温度依然，质感还是清新的。
古人尚武，文人大多是热血男儿，“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反过来，很多武将也文采过人，岳飞的《满江红》横绝古今。谢安、颜真卿、高适、岑参、王昌龄、文天祥、范仲淹、辛弃疾、陆游、岳飞、王阳明，这一串在中国文化史上熠熠生辉的名字，这些“上马能杀贼，下马能草檄”的才俊英杰，个个剑卷长虹笔挟风雷，人人刚直忠烈视死如归，是真正的国家栋梁、时代脊梁。
今天，当我把目光注视黄海龙生活的那一段历史时，感情是颇为复杂的。那是一个文风腾蔚的时代，也是一个弱不禁风的时代；那是一个才华倜傥的时代，也是一个抱残守缺的时代；那是一个辉煌灿烂的时代，也是一个风雨飘摇的时代。在中国历史上，没有哪一个王朝对文化人像宋朝那样优容宽厚的——包括人们一直津津乐道的李唐盛世——这种优容宽厚不仅铸就了中国文化史上一座巍峨壮丽的丰碑，也铸就了一种过于文质彬彬、阴柔萎弱的时代性格，庞大的王朝也就一直在文采风流中苟且偷安，步履蹒跚地走向末路。
（三）
不知不觉间，黄海龙在琴江中镇定居了十三年，山风吹白了鬓发，江水荡涤着胸襟。“周遭故国山河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旧梦如烟，往事岂堪回首；楼台人倦，油尽灯枯。宋宁宗嘉泰元年（1201年），黄海龙寿终正寝，享年九十岁。
淳祐四年（1244年），其孙黄灏为纪念祖父之功烈，面见皇帝奏请建祠并得到恩准。祠依山傍水，前有琴江河绿水长流，三面环山层峦叠翠，左右开阔平坦，布局井然，错落有序。占地面积约七千平方米，主体建筑成长方形，土木结构，三进深布局，十柱六厅二上房设置，硬山顶，硬山搁标式构架，前厅设中门、东门、西门突出主线；石雕、木刻、灰塑、壁画、屏风、花格、雕梁、画栋、琉璃瓦面；门前石狮、石马、麒麟、石豸，门坪石雕太极图与十二地支生肖图，寓意得天独厚和乾坤合璧的创意，两旁耸立石桅杆，更显得气势恢宏，庄严雄伟。
在漫长的时光中，将军祠渐渐被风雨剥蚀，镌刻下岁月的沧桑。如今虽然“修旧如旧”有了变化，但伟岸轩邈之气始终没有改变。石雕、木刻、壁画、屏风等一应俱全，且各具特色；或用龙、狮营造雄踞气势，或以松、鹤寄托吉祥祝愿，精雕细刻，造型逼真；神龛前高挂孝宗皇帝御书封赐“忠孝廉节”匾额，两边嵌联云：抗敌反奸乾坤正气参天地，安邦卫国将相雄才冠古今。暖暖的秋日下，三三两两的老人在祠前广场或坐或站，孩子们在一旁嬉戏玩耍，闲话家常间，娓娓道来的是家族往事、祖上荣光。
日暮时分，浮云连片，我在祠内盘桓流连。祠里供奉的香火，就像故事的情节在延伸，缭绕的烟气里，故事的外延会变得诡异而曲折，不断被融入教化的成分。中国的乡村，祠是一个特殊的处所，那是人们安放精神的地方。一般情况下，能让人们涣散的精神产生敬畏、有所寄托的地方只有两处，一是庙宇，二是祠堂。给一个故去的人建祠堂，受百世景仰，当是中国人身后的最高礼遇。
当年文天祥由梅州、循州向潮阳移师途中，闻深林黄猄鸣而徙转敬梓，专程拜谒黄海龙将军祠。相隔三十多年后，南宋王朝两位安邦卫国的将相雄才，竟以这种方式在这僻壤一隅“见面”了。踏进祠门那一刻，文天祥一定心下怦然，遂决定屯兵南岭。这真实性大可不必去认真考证，善意的附会与演绎总是含了诸多民间崇敬之情。历史更需要真实记住的是，黄海龙世族五代为官，直到他的曾孙辈不仕元朝为止，官高爵显者有二十三人（进士十六人），其中“三代将军”“四代抗金英雄”被传为千秋佳话。
“独继先贤传，谁刊有道碑。”黄海龙是古代最著名的敬梓人，敬梓人正以这位宋朝老乡做自己的榜样，将他的故事雕凿成文化符号，打造将军公园，弘扬忠勇报国精神，也是黄氏后裔寻根祭祖的朝拜地。
将军已去，唯有祠背间的树木临风摇曳，蓊郁在这千年河山之上，晨光夕照中用绿意书写着不朽的青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