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今晚报
●文史漫笔
黄叶卷秋风
刘江滨
“回看十年事，黄叶卷秋风。”
这是苏轼《哭王子立》第三首诗中的一句。面对王子立之死，回看十年往事，如秋风漫卷，黄叶遍地，令人忧伤心碎。不是秋风卷黄叶，而是黄叶卷秋风，颠倒中有大悲痛。
王子立，名适，赵郡临城人（今河北临城）。苏轼经常自谓“赵郡苏轼”，故两人有一层乡谊之亲。王适和弟弟王遹皆曾师从苏轼，而且，王适还是苏轼的侄女婿，即苏辙的女婿，王适的女儿后来还成了苏轼的孙媳。这多重关系，决定了苏轼与王适二人感情之深异于常人。
十年何事？且从头说起。
神宗熙宁九年（1076），苏轼在密州任知州，王适和王遹是徐州州学的学生，苏王之间素不相识，从无交往。有一天早晨起来，王适对同舍的同学说：“我昨夜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我成了苏轼的女婿了，这是怎么回事呀？”他有点兴奋，又有点困惑。那时，苏轼已名满天下，王适自然心怀崇仰，但成为苏家女婿，不仅他自己觉得匪夷所思，在同学看来恐怕也是异想天开。谁知，如苏轼所说“异梦成先兆”，果然后来他就娶了苏辙的女儿为妻。说是苏轼的女婿，也大致不差。这不是姻缘天定吗？
转年，苏轼就任徐州知州，与王适兄弟见面了。这时王适23岁，小伙子长得眉清目秀，举止温文尔雅。苏轼对他印象极好，“贤而有文，喜怒不见，得丧若一”，性情持重，宠辱不惊，跟弟弟苏辙颇为相像。王适的出身也不凡，曾祖当过中书令，祖父曾任工部侍郎知枢密院，父亲当过濮州知州。无论从门第、颜值、才学、品行哪方面说，王适都几乎无可挑剔。苏轼对王适实在是太喜欢了，不仅将他们哥俩儿收入门下，而且还从中作伐将苏辙的二闺女嫁给了王适。不难揣想，假如苏轼自己有女儿，也一定会让王适做女婿，可惜他只有三个儿子，没有女儿。
元丰二年（1079），苏轼由徐州转任湖州，王适王遹相随。在湖州，苏轼带着二王和长子苏迈，绕城观荷花，登岘山亭，游飞英寺。有诗句“从我两王子，高鸿插修翎。湛辈何足道，当以德自铭”，对哥俩儿予以赞叹期许。一次苏轼与王适夜饮一口深井水，十分寒冽，他慨叹“凛然如我亦如君”，意思是，世皆趋热，而你我独冷，二人性情相类。
不料，在湖州刚过了三个月，晴天忽响霹雳，乌台诗案骤发，朝廷派人到湖州捉拿苏轼。尽管驸马王诜把这个消息提前通过苏辙透露给了苏轼，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苏轼被隶卒用绳子捆起来，“顷刻之间，拉一太守，如驱犬鸡”。灾祸突如其来，许多亲戚朋友惊慌失措，纷纷逃散。此时只有王适兄弟没走，不怕受到牵连，不惧官差淫威，坚持将苏轼送到城郊。王适还安慰他说：“先生，死生祸福，都由天定，您能拿老天爷咋办呢？”送走了恩师，王适又返回苏家，将其一家人护送到南都（今河南商丘）苏辙那里。俗话说，岁寒知松柏，患难见真情。王适兄弟在苏轼最倒霉、最落魄、最难堪的时候，不离不弃，忠心不渝，人性之美灿若云霞，人性之善暖如冬炉。此情此景，苏轼铭刻一生。
其后，王适一直跟着老丈人苏辙，同忧患，共甘苦，习文论学，涵泳图史，六年间未尝一日不从，也从未有过不快。苏轼与苏辙两家共六个男孩，都跟着王适学习，个个自重自强，不敢嬉戏荒废。苏轼被贬到黄州期间，王适曾去看望过他，二人同游武昌西山。苏轼写了一首诗《武昌酌菩萨泉送王子立》：“送行无酒亦无钱，劝尔一杯菩萨泉。何处低头不见我，四方同此水中天。”一次苏轼过生日，王适寄诗庆贺，苏轼按韵和诗一首，还给王适回赠了一包茶叶。
真应了那句话：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元祐四年（1089）10月25日，王适遽尔病逝，年方35岁。这一年，苏轼任杭州知州，苏辙任吏部尚书，正是苏家苦尽甘来、时来运转的好时候。9月，苏辙奉诏出使辽国，走之前，王适告诉丈人，他的妹妹要出嫁了，他要离开家一个月，去济南卖掉部分田产为妹妹做陪嫁。谁知，还没走到济南，王适在奉高县一个旅舍突发疾病，不治身亡。转年春，苏辙从辽国返回，入境之后未接到王适的信，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到家闻知噩耗，苏辙顿时号啕大哭。苏辙痛失贤婿，心如刀割。在他眼里，王适“闻道益深，为文益高”，对兄弟妻子“严而有恩，和而有礼，未尝有过”；在他心里，王适不只是亲戚，更是朋友。尤令人难过的是，此时王适的女儿还不会说话，儿子在母腹中尚未出生。王遹将哥哥的诗文整理出十五卷，请苏辙写序。苏辙一边看文稿，一边痛哭流涕。
苏轼对王适之死，亦心痛不已，挥毫作诗《哭王子立》，一口气写了三首，泪水滴湿了纸面。后又为王适撰写了墓志铭。苏轼一生很少为人写墓志铭，只有11篇（不含代作），可见王适在他心中的地位。多年之后，苏轼身在海南，向王适大哥王蘧写求婚帖，求娶王适的女儿为孙子苏符之妻。两家姑表之婚，亲上加亲。
苏轼与王适之间的真正交集也就十年。十年很短，如白驹过隙；十年又很长，如星汉迢迢。时间的弹性与密度源于人心。一枚黄叶的坠落，可轻如鸿毛，悄然无声；也可如巨石砸地，狂风乍起。在苏轼心中，王适就是那枚能卷起秋风的黄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