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中国文化报
罗 群
一段时间以来,“AI魔改”视频在网络上悄然出现。此类视频通常以历史题材、知名人物题材影视作品等为基础进行“魔改”,以恶搞为能事,使得原作面目全非。稍作历时性考察不难发现,此类“魔改”并不是近来才出现的。在AI(人工智能)技术流行之前,就有个别网络内容生产者通过混剪、重新配音等方式,对相关作品进行戏谑化改编。近年来尤其是2024年以来,多模态大模型推动文生视频、换脸换声技术普及,“魔改”类视频数量陡增。目前,国家有关部门已经开展专项行动,对“AI魔改”视频予以集中治理。在理论层面上,也需要对此类视频的危害进行进一步梳理总结,以便为积极健康、有利于文化传承传播的经典改编文艺活动提供指引。
何为文艺经典,有着各种各样的理解和界定。在积极的经典改编、负面的恶搞“魔改”语境下,笔者对经典概念进行稍带扩张性的理解,将“四大名著”等经过历史筛选、沉淀的古典作品和由现代人创作并为行业、社会、观众所公认的优秀文艺作品,一并纳入“经典”范畴。由于对上述两类经典作品进行“魔改”的手段具有高度相似性,其引发的社会负面影响、文化思考也有高度同一性,因而,一并考察论述比较妥当。
“魔改”类视频普遍缺乏美感,格调鄙俗。所谓美感不仅为文艺作品独有,不少非专业人士拍摄、上传的短视频记录着他们热气腾腾的生活、热烈真诚的期冀,哪怕“朋友圈”中的一张照片、几句感叹,也定格着一个生活片段、凝结着一点生活感悟,自有一种质朴鲜活之美。蓬勃兴起的新大众文艺,生动体现了这种美感。反观“魔改”类视频,不论是林黛玉化身拳击手与贾宝玉对打,还是孙悟空、沙僧骑摩托车呼啸而去,都毫无美感可言。技术滥用露出的狰狞面容,不可能带给人愉悦观感。
“魔改”类视频普遍价值虚无、意义缺席。对价值、意义的追求、叩问与坚守,是人类思想能力、精神向度的一个重要体现。哪怕面对主要提供使用价值的事物、产品,人们也总倾向于寻求其背后的情感意味、文化滋味。近年来,“情绪消费”屡屡成为热门话题,也正是基于人类的这一特征。然而,“魔改”类视频放逐了立场与逻辑,自然也谈不上产生何种价值与意义,《红楼梦》的人文情怀、《三国演义》的忠义风骨被一次次冷不防的东拼西凑所消磨,徒留无聊的讪笑。
“魔改”类视频干扰甚至损害大众的文化记忆、文化感觉。经典文艺作品或承载一个民族的精神品格、文化情怀,或浓缩一代人的童年记忆、青春时光。“魔改”类视频泛滥,可能对文艺经典、历史共识、集体记忆造成冲击乃至解构。倘若记忆可以随意涂改、历史可以任意改写,那么“魔改”类视频颠覆的将不仅是一个原版故事,而是面对历史与文化时的珍视与敬畏,其恶劣影响远不止博人一笑这么简单。对于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尚不成熟的青少年来说,这种轻佻的文化态度更将贻害深远。
“魔改”类视频游走在法律红线边缘,很可能触犯法律。此前已有论者指出,未经授权使用影视片段、扭曲人物形象,既可能侵犯著作权,也可能侵犯肖像权。另外,网信办公布的《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征求意见稿)》要求,服务提供者应根据不同情况、场景,对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添加显著的提示标识。然而从现实情况看,“魔改”类视频极少主动作出提示,以致部分视频究竟是现实题材作品遭遇“魔改”,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件的记录,让观众难辨真假,不仅自身带有很强的误导性、迷惑性,还有可能为其他违法犯罪行为提供可乘之机。
值得说明的是,厘清并拒绝“魔改”类视频对经典的戕害,并不意味着经典文艺作品不容改编。相反,通过改编让经典在不同的时代语境下持续释放活力,恰恰是经典之魅力、生命力的有力体现,也是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生动实践。考虑到文字、视听等不同艺术语言的不同运行逻辑,考虑到不同创作者生命体验、知识背景、艺术眼光等必然存在的差异,考虑到不同社会、时代背景下对文艺作品认知模式、阐释角度的区别,笔者并不认为经典改编必须“原汁原味”。一来,正所谓“诗无达诂”,“不越雷池半步”的想法在实践中几乎无法做到;二来,无谓的“固守”限制乃至剥夺了创作者的主观能动性,不符合艺术创作的一般规律。无论是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还是国产3A游戏大作《黑神话:悟空》,其对经典IP的改编都相当大胆且具有创造性,所取得的正面效果也有目共睹。一次,批评“魔改”类视频并非执拗地坚持“经典不容改编”,而是要探讨如何妥善地改编,以便充分发挥经典的价值,让经典借由新的技术手段、媒介渠道,惠及更多人,为积极有效的经典改编活动提供参照。
总之,经典改编应当怀有明确的美学旨趣,恪守严格的伦理边界,在审美格调上追求清新雅致,在意义构建上追求内核充盈,在文化伦理上确保敬畏审慎,在法律边界上确保不碰红线。在上述前提下,采取何种艺术路径、技术手段进行改编,则可大胆构想、小心实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