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凉山日报

□郭晓红

　　在我的记忆深处，每逢过年，母亲总会剪窗花。

　　那是一个充满仪式感的过程。母亲先将红纸对折，而后，剪刀在她手中娴熟地婉转游走。不多时，一幅精巧的窗花便跃然眼前：栩栩如生的红梅花、展翅飞翔的红喜鹊、俏皮摆尾的锦鲤……母亲还喜欢剪福字，不仅卧室的窗户上要贴，厨房也不放过。剪窗花，不仅是我们对过年的热切期盼，更像是一颗纽扣，紧紧扣住母女间的情感长线。

　　穿过长长的记忆隧道，我回到了童年。初春的清晨，温婉的阳光穿透稀薄的寒意，暖着大地。雀鸟在枝头欢快鸣唱，仿佛点亮了生活的巨火，让人们的心里生机盎然，蓬勃如春天。

　　那时，时光仿佛自带一层唯美的滤镜。褐色的木质格子窗，搭配大红色的花字图样，散发着一种专属于乡里人的浪漫主义气息，赋予了我整个跨年夜的快乐与温馨。而这藏在窗花里的浪漫，是母亲手把手传授给我的。母亲说，这手艺是祖母教给她的。关于祖母，我从未见过，只听母亲在剪窗花时偶尔提及。

　　记忆中，每到剪窗花的时候，我们总会选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清理一张堆满物品的桌子。我们用水使劲儿擦洗，好似要把头一年里所有盛放过的痕迹全都洗净；再用干净的纱布一点点蘸去水分，直到一张干净得透亮的桌子在我们的瞳孔里放大光明，母亲才愿意将那红红的、薄得仿佛会在风里歌唱的宣纸放上桌面。

　　尤记得母亲最爱剪八瓣窗花。她低着头，像一朵谦逊却耀眼的花朵。我静静地看着她质朴且白净的脸颊，聆听她的一言一语，那些话语在我们的心里汇成花海、织成航向。母亲专注地注视着手里的宣纸，轻声说道：“对称折叠几次，再沿着中线折叠上角的部分，再次重复对折，直到将纸折叠成十六份，然后用剪刀沿边剪出花样。”她依着娴熟的技巧，将需要剪掉的部分恰当剪去，再轻轻摊开，一副圆形的八瓣窗花便呈现在眼前。母亲剪窗花的过程，就像变魔术一般神奇。

　　随着窗花不断呈现，我雀跃的心如同小鹿乱撞，爽朗的笑容里满是年的质感。母亲低垂的额、含笑的眉，早已把一整年的愁绪挤出了心门之外。

　　有一年，父亲出门做事赚了些钱，可老板却迟迟拖欠工资。临近年关，母亲既没给我们买新衣服，也没置办年货。一开始我并不知情，还觉得父母粗心，过年也不给我和妹妹买些好吃的。母亲看出了我的心思，拉着我坐在一起剪窗花。她问我喜欢什么，我不想作声，心里想着喜欢又有什么用，反正也不会给我们买。不一会儿，母亲妙手一挥，变魔术般剪出了一个胖嘟嘟的“小兔子”。母亲知道我很喜欢兔子，便把兔子递给我说：“丫头，想贴在哪里？”我高高兴兴地拿着小兔子贴到了　自　己床前的墙壁上。

　　依旧记得那年春节，我们没吃到心心念念的美食，餐桌上只是和往常一样，有母亲做的豆花、炒青菜……但我们家的窗户上，贴着醒目的“福”字。窗外寒风凛冽，屋内却因窗花的红而暖意融融。或许这就是我们家的年味，无论生活多　么清贫、艰苦，我们始终保持着乐观积极的生活态度。

　　后来，生活越来越好，母亲年纪大了，眼睛也模糊了，很少再剪纸。可每到春节前后，我们就会陪着母亲拉家常，学她的模样剪窗花。年复一年，一折叠，藏着一心美意；一剪刀，剪出一句吉祥语。我们在一幅又一幅的窗花里，体味着“幸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