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北京日报
辛言

《千面秦始皇》李安敦 著 九州出版社
秦始皇是谁?这个问题看似简单,答案却并非唯一。他是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千古一帝,也是背负焚书坑儒骂名的独夫民贼;他是法家思想的践行者,也是儒家话语中被反复鞭挞的反面教材;他是民族主义叙事中开疆拓土的英雄,也是好莱坞银幕上供人消费的东方奇观。美国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教授李安敦的《千面秦始皇》无意于回答“秦始皇究竟是谁”,而是追问另一个更具颠覆性的问题:两千年来,不同时代的人们为何,又是如何塑造出各自心目中的秦始皇?这部著作以独特的“元分析”视角,打开了一扇理解中国历史书写与文化生产的全新窗口。
抛弃传记“还原真相”的执念
该书最核心的方法论贡献,在于它彻底抛弃了传统传记“还原真相”的执念。李安敦在绪论中提出了一个极具启发性的隐喻:我们面对的历史材料并非透明的“窗户”,能够让人直接窥见秦朝的真相;它们实则是形状各异的“透镜”,每一面都折射出“制镜人”自身的光线与立场。从司马迁的史官笔法到汉代儒生的道德审判,从唐宋文人的诗文想象到现代马克思主义学者的阶级分析,从张艺谋的电影《英雄》到好莱坞的《木乃伊3》——这些不同时代的“制镜人”并非在如实反映秦始皇,而是在借秦始皇表达自身对权力、历史与当下的理解。
这一视角的转换意义深远。正如李安敦所言,秦始皇之所以成为历代叙事争相书写的对象,并非因为人们能够确知他的真实面貌,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对他的了解始终有限,他才成为一块可供各色人等任意书写的“意识形态白板”——政治家借他寄托理想,革命家投射变革的渴望,文学家书写传奇,电影与游戏制作者再造经典形象。李安敦明确将该书定位为“一种元分析、一种关于秦始皇历史解读与文化接受的长时段考察”,这一学术自觉使这本书超越了传统人物研究的范畴,进入历史编纂学与接受史的理论高地。
系统梳理始皇形象的千年演变
该书的第一部分系统梳理了秦始皇形象的演变脉络。李安敦指出,司马迁在《史记》中将秦始皇塑造为一位“悲剧英雄”——功业盖世,却毁于自身的冷酷残暴与对长生的痴迷。这一叙事奠定了后世评价的基本框架。随后,在儒家话语的持续强化下,秦始皇被简化为一个“仁义德行完全缺失”的负面符号,“焚书坑儒”更成为暴政的终极象征。这一道德评判叙事在帝制时代长期占据主流,仅在柳宗元、李贽等少数思想家那里出现过例外。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世纪。随着帝制崩塌与儒学教育体系的瓦解,章太炎、梁启超等学者开始重新评价秦始皇,肯定其顺应大一统历史大势的功绩;马克思主义史学家则将秦朝视为代表新兴进步力量、对抗守旧反动势力的政权。秦始皇从此不再是单纯的暴君,而成为理解中国历史进程与社会变革的关键符号。
该书最具新意的部分在于第四部分对当代流行文化的考察。从《英雄》《神话》等电影,到电子游戏中的秦始皇形象,李安敦揭示了这位古代帝王如何被全球化的文化工业不断征用与再造。这一考察的重要价值在于,它展示了秦始皇的传说在当代流行文化与大众传媒中为何能持续引发广泛兴趣。兵马俑的发现引发了持续二十多年的“秦热”,秦始皇由此成为连接古代中国与全球化世界的文化桥梁。
该书的另一重要特色,在于它将新出土的考古材料与传统文献进行了富有成效的对话。1975年湖北睡虎地秦墓出土的法律文书、里耶古城的大批行政简牍,为我们展示了秦朝的实际运作方式。这些来自秦代人自己的记录——信件、律令、卜卦、民歌,呈现出一个与汉代儒家叙事截然不同的帝国形象:务实、循规、官僚化。竹简中的行政君主与《史记》中的暴君形成强烈反差,成为该书最具冲击力的核心发现之一。
不过,李安敦对考古材料的使用也引发了一些争议。有学者指出,该书“未能充分关注中国政治文化的细微差别”,并且“完全排斥被盗墓葬出土的手稿——其中一些对于理解秦朝至关重要”。在学术规范与材料价值之间如何取舍?李安敦的选择体现了对文物保护的伦理自觉,但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对秦史全貌的把握。
谈历史照见我们的恐惧与渴望
该书告诉我们,秦始皇从来就不是一个固定的历史人物,而是一个不断被重写的文化符号。两千年来,每一个时代都在“制造”自己的秦始皇——汉代儒生制造了暴君,现代民族主义者制造了英雄,好莱坞制造了东方奇观。李安敦的贡献在于,他没有试图在这些彼此矛盾的“秦始皇”中仲裁出唯一正解,而是将这一制造过程本身作为研究对象。这种“元分析”的视野,使该书超越了传统传记的边界,成为一部关于历史如何被书写、记忆如何被塑造、文化符号如何被生产的深刻反思。
正如结构主义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所言,动物之所以在人类文化中无处不在,并非因为“美味可口”,而是因为“发人深省”——秦始皇正是这样一个“发人深省”的历史形象,他被反复用来辨析英雄气短、专制暴虐、民族团结乃至现代性异化等一系列概念。该书提醒我们:当我们谈论秦始皇时,我们谈论的从来不只是那个公元前三世纪的帝王,更是我们自己——我们的恐惧、渴望与执念。在历史书写永远无法抵达“真相”的宿命中,《千面秦始皇》教会我们的恰恰是如何与这种宿命共存,并将对“透镜”的审视本身转化为一种深刻的历史自觉。(作者为书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