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青海日报

　　英雄群雕。

　　娄山关红军战斗纪念碑。 王十梅 摄

　　娄山关。

　　娄山关小尖山战斗遗址。

　　□张 翔

　　一座雄关，一场鏖战，一首诗词。

　　这是20世纪30年代，毛泽东和他的战友们率领中国工农红军踏上黔北高原，完成的一次伟大征程，也是后辈们所能解读的长征诗史中，一段血与火、情与景交融的精彩篇章。

　　仲春时节，一个雨过天晴、杜鹃烂漫的日子，我们从赤水河边的茅台渡口走向了娄山关。临行时，在一家有名的酒庄灌了满满的一壶茅台酱酒。我要把酒临风，与这块红色土地上发生的一幕幕往事对话，感受满目青山、风起云涌的酣畅和壮怀。

　　一

　　在大娄山绵延逶迤的山阙处，云雾弥漫，山风阵阵，这里正是川黔交通要道上的著名雄关——娄山关。

　　娄山关，亦称太平关。其名字的来历，源于古代对娄山山脉的称谓。娄山关北拒巴蜀，南扼黔桂，为黔北锁钥，自古乃兵家必争之地。关口海拔1277米，关口两端，川黔公路逶迤盘旋。在最高处的西风台登高远望，危乎高哉！

　　站在娄山关，环顾四周，但见重峦叠嶂、峭壁绝立、山路弯弯、云岚轻飘，一下子就有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娄山关一侧的小尖山，地势陡峭，草木丛生。昔日红军战斗过的堑壕、弹坑如今已覆满灌木荒草。刻有“娄山关小尖山战斗遗址”字样的山岩，山石嶙峋、青苔斑斑。这里的堡垒、壕沟虽然经历风吹雨打，但依然能够分辨出昔日战场的累累痕迹。

　　拿出酒壶，把美酒一溜儿洒在曾经被战火熏染的大地上，看酒液无声地浸洇山石，渗进了几株盛开的杜鹃花根部……云雾缓缓涌了上来，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虚幻缥缈。正好，山风也吹了过来，那场惨烈战斗的经过，开始如电影般回放——

　　长征途中，红军在娄山关进行了两次战斗，分别在遵义会议之前和之后。

　　第一次战斗是在1935年1月7日，红军占领遵义后，为了确保主力部队休整和筹备遵义会议的召开，由红一军团二师四团奔袭娄山关，后以迂回穿插的战术智取了娄山关关隘。

　　第二次战斗是在二渡赤水之后。1935年2月25日，红军再次开始了由北向南攻克娄山关的激战。由红三军团红十三团主攻，红一军团红一团迂回。红十三团首先攻占了制高点——点金山，并与敌军进行了多次拉锯战，最终巩固了阵地。

　　娄山关两侧是大尖山、小尖山，这两座山峰扼守着关口的要道。

　　红军攻占点金山后，在火力掩护下，从高处对大尖山、小尖山一线进行了猛烈的攻击，连续攻占雄关两侧的十多座山头，突破敌军防线，在黄昏前牢牢控制住了关口。

　　其后，红三军团红十二团接替红十三团，红十团从东侧迂回打击驰援之敌，红十一团向娄山关东侧板桥出击，断敌退路。

　　1935年2月26日晨，浓云密布，雾锁雄关。敌军蜂拥而上进行反扑，占领了娄山关以南沿公路的红军哨位。红十二团居高临下，击退敌人多次反扑。红军正面出击，左右迂回包抄，前后夹攻，沿公路向南纵深追击，战斗持续到17时许，终于牢牢控制了娄山关关口。

　　这是红军长征战史上惊心动魄的一幕：军号声瞬间嘹亮响起，整个娄山关群峰间缭绕着不绝于耳的号音。红军战士端着刺刀，呐喊着冲出掩体，向黔军潮水般汹涌卷去……

　　在这仅仅十几平方米、只能容十几人立足的山顶，红军战士就地取材，用石头垒成工事，击退了敌军一次又一次疯狂反扑。

　　娄山关一战，红三军团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红十二团政委钟赤兵因身负重伤，半个月内先后三次截肢，最终失去右腿。他忍着剧痛，拄着拐杖奇迹般地走完了漫漫长征路。红十二团作战参谋孔宪权负伤后被留在老乡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他靠做货郎和泥瓦匠为生，后来成为遵义会议纪念馆的馆长。从此，他年复一年地向人们讲述悲壮的娄山关战斗，讲述红军战士浴血奋战的英勇故事。

　　群山开合，雄关如阙。如今，置身于娄山关战斗遗址，我们更能感受到红军将士们的浩然之气——

　　狭路相逢勇者胜，越是艰险越向前。面对数倍于己的对手，纵然不敌，也要冲锋陷阵、前赴后继；即使倒下，也要成为一座山、一道岭！

　　奇袭娄山关，再占遵义城，是中央红军长征以来最大的一次胜利。

　　正如哈里森·索尔兹伯里在《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中记述：部队才获得一场大捷，从1934年10月长征开始后一直盘旋在头顶的阴霾已经被远远甩开。

　　从娄山关再出发，这条从中国南部崇山峻岭间，飘荡在地球上的“红飘带”，向西、再向北，逶迤延伸，最终在中国的西北——陕北高原上猎猎飘扬……

　　二

　　娄山关，英雄关。寒风凛冽，乱云飞渡。

　　浩浩荡荡的铁流中，毛泽东、周恩来、朱德、彭德怀等相继扬鞭策马而来。走上关口，毛泽东缓步朝镌刻着“娄山关”三个大字的石碑走去。

　　矗立在山岩上，毛泽东心潮起伏，百感交集。昂首环顾，山外青山；俯视脚下，云海茫茫。多年工农武装割据斗争的往事，在他的记忆里时隐时现，他又回想起一个月前经过娄山关时打过腹稿的几句新词，再次酝酿，沉吟良久，续成了后面完整的诗句。终于，《忆秦娥·娄山关》在夕阳的余晖里诞生：

　　西风烈，

　　长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

　　马蹄声碎，

　　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

　　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

　　苍山如海，

　　残阳如血。

　　如今，刻有《忆秦娥·娄山关》诗词的石碑，巍然屹立在娄山关前。毛体书法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娄山关的雾气在阳光照射下渐渐散去，屹立在小尖山山腰的娄山关红军战斗纪念碑熠熠生辉。立于碑座上的两根巨柱形尖顶，状若两把刺刀，直指苍穹，又似红军战士的钢铁双脚踏上万里征途、越过雄关的豪迈之情。

　　“西风台”是娄山关的极顶，因《忆秦娥·娄山关》诗词中“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诗句而命名。山顶上，几面中国工农红军的旗帜雕塑高高耸立，岩石上镌刻着“西风台”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山头巨岩上，一组长征人物雕像，高大威武，历经沧桑。毛泽东身披大衣，昂首挺胸，迎风站立在西风台上，他的目光炯炯有神，极目远眺，手臂挥起，直指前方。旁边的周恩来、朱德和彭德怀等人物的战地雕像，同样气宇轩昂，令人敬仰。

　　另外一组表现娄山关战役胜利的红军战士雕像，造型生动：一位年轻的红军战士站在岩石上，高举红旗，英姿飒爽，表现出胜利后的喜悦之情。群雕中，红军战士有的牵着战马行走山间，有的挑着缴获的战利品，有的坐在岩石上小憩，手里握着烟斗做沉思状，有的手握老式步枪警惕瞭望，有的挥袖擦拭着脸颊上渗出的颗颗汗珠，反映出红军将士们在娄山关大捷后士气大振的精神状态。

　　与之相对应的，则是一组“军民鱼水一家亲”的主题雕塑：茅舍前，红军战士给老百姓送粮，老百姓为红军送水送饭，红军战士与山里娃亲昵无间，将他们高高抛起再接住，还有的群众推车挑担欢呼着去支援前线……一组组难忘的雕像，主题鲜明，震撼人心，仿佛用无声的画面告诉人们——

　　长征，是危难之中的前赴后继，是一场从艰难困顿走向胜利的伟大进军……

　　三

　　关山万千重，山高人为峰。

　　记得峻青在散文《雄关赋》中这样写道：“啊，雄关，它就是我们伟大民族的英雄历史的见证人，它本身就是一个热血沸腾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

　　长征途中，毛泽东写下了多篇诗词，《忆秦娥·娄山关》便是其中的名篇。他能写出这些描绘红军长征的壮丽诗篇，源于其开阔的胸襟气魄与特定的历史环境，这般格局气度，为古今中外诗人所罕有。毛泽东在这首诗词的自注中写道：“万里长征，千回百折，顺利少于困难不知有多少倍，心情是沉郁的。过了岷山，豁然开朗，转化到了反面，柳暗花明又一村了。以下诸篇，反映了这一种心情。”

　　《忆秦娥·娄山关》的开头一句“西风烈”，慷慨高亢，直上云天。尤其这个“烈”字，让人读来不禁心潮起伏，悲壮顿生。接着的第二句，与第一句相比，前急后慢，在鲜明的对比中产生令人荡气回肠之感。就在西风的呼啸及大雁的鸣叫声里，毛泽东站上了雄伟的娄山关。

　　在这霜雪满地、残月当空的场景中，诗人用“马蹄”和“喇叭”写红军行军，又用“碎”与“咽”形容当时的心境，用字凝练准确，惜字如金。读到这里，不由得让我想到辛弃疾诗词中对古代战场和英雄的咏叹。古往今来，凡负重前行、担当重任者，常有百转千回的心境。

　　接下来，《忆秦娥·娄山关》描写红军越过娄山关天险的豪迈气概和娄山关的壮美景色。词句一转，一扫上阕的凄厉悲壮，豪气再升，激情荡开。诗人并不写攻占娄山关激烈的鏖战，而是指明即便关山重重，长路漫漫，已然下定了从头做起、继往开来的决心。“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一句，更是表达出诗人运筹帷幄、信心满怀的必胜信念。

　　是啊，所有的慷慨激昂，所有的壮怀激烈都应该有一处宁静的地方加以存放。而在娄山关下的板桥镇，一处山清水秀的坝子里，“毛泽东诗词馆”应运而生，为前来缅怀、抒怀、感怀的我们，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场所。

　　毛泽东诗词馆参照贵州传统民居而建，馆前广场宽阔，外围环境幽静，青山倒映，曲水潺湲，园林景观融合毛泽东诗词中的诸多场景，营造出了水墨丹青般的环境氛围，参观者身临其境，就会自然地产生“吟哦山水间，沉醉诗词里”的感受。

　　走进序厅，在“江山如此多娇”的大背景下，毛泽东壮年时期的塑像巍然矗立，英气逼人，气宇轩昂，展示出了毛泽东在硝烟中酝酿、马背上吟哦的从容风度。

　　诗人毛泽东一生所创作的诗词都记录了他革命生涯中艰苦卓绝、永不言败的心路历程。讲解员慷慨陈词，聆听者为之动容。是的，毛泽东的诗词里有挥斥方遒的意气，有谁主沉浮的天问，有残阳如血的壮烈，有战地黄花的灿烂，有风流人物的慷慨，有人间正道的沧桑，有乱云飞渡的从容，有鲲鹏展翅的遐想……这样绚丽的战地艺术境界，谁不缅怀？

　　四

　　赤水河两岸盛产美酒，令人沉醉。

　　我们的沉醉，是在大娄山的雄关漫道里，是在娄山关下的毛泽东诗词馆里，是在老红军孔宪权的悲壮讲述里，是在“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的追寻里……

　　美酒飘香，岁月芬芳。我们把大半壶酒一溜儿洒在诗词馆前的花丛里，洒在这片充满勃勃生机的土地上。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枪炮声、喊杀声。同行者说，那是娄山关旅游景区打造的实景剧《娄山关大捷》的演出拉开了序幕！

　　片刻愕然之后，我等一行人环顾四周，给巍巍娄山关行了一个庄严的注目礼，在实景演出的枪炮声里，沿着红军走过的崎岖山路，又出发了……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由张翔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