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南方日报
万水千山只等闲
——读广东长征题材美术创作有感
李 磊
李磊
■编者按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主力踏上战略转移的漫漫征程,开始了艰苦卓绝的长征。广东不仅是“万里征途第一站”,更在新中国长征主题美术创作史上书写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刘仑、胡一川、关山月、黎雄才、雷坦……这些广东前辈艺术大家是如何将长征精神具象化为艺术创作准则,创作出众多家喻户晓、影响深远的长征主题经典之作的?当代广东美术工作者又如何在尊重史实、传承经典范式的基础上,创新艺术语言、拓展表达维度,使长征精神焕发全新生命力?本期文艺评论特邀沪粤美术评论家就此展开探讨,敬请关注。
说起来,广东美术人与长征的缘分颇深。刘仑先生大概是新中国最早系统画长征的人之一。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他跟着八一厂的摄制组,沿着红军当年走过的路走了整整半年。那时候的川西北高原,路还是当年的路,草甸子还是那片草甸子。他站在若尔盖的风里,看着天地苍茫,心里大概翻涌着许多说不清的情绪。回来以后,他画了《红军过草地》。那不是一张简单的历史插图——油彩堆叠出的泥泞感,让人仿佛能闻到沼泽地里的湿冷气息;远处地平线上那一抹微光,又让人相信队伍还在往前走。后来他又刻了一组木刻,《红军过雪山》《红军过栈道》《草原铁骑》,黑白分明,刀法凌厉,像是要把那些峥嵘岁月一刀一刀刻进木头里,也刻进人们的记忆里。
关山月先生画长征,走的却是另一条路。他不画具体的战斗场面,也不画人物的悲欢离合,他画山。他笔下的《英雄径》,与其说是一条路,不如说是一道劈开云雾的意志。那些嶙峋的山石、盘旋的险径、远处的雪峰,都在墨色的浓淡里变成了精神的图腾。黎雄才先生也是一样。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他沿着长征的路线一路写生,画出了《井冈山双马石哨口》等一系列作品。那些山水不是装饰,是历史的见证者。他用岭南画派特有的氤氲笔墨,把革命圣地画成了可以呼吸的风景——山是有体温的,云是有记忆的。
雷坦先生画《飞夺泸定桥》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年轻人。为了这幅画,他在大渡河边住了好几个月,看水、看桥、看两岸的峭壁。等他终于动笔的时候,那些铁索大概已经长进了他的骨头里。画面上的火光、硝烟、战士们绷紧的身体,每一笔都在喊。这幅画后来得了全军美展一等奖,也进了课本。但我想,对于雷坦来说,最重要的或许不是奖项,而是在大渡河边的那几个月——一个画家用自己的方式,与一段历史完成了对话。
广东的长征题材创作还有一个特别的地方,就是民间美术的参与。佛山剪纸在全国都是有地位的。张拔、谭伯潮、陈秋英这些剪纸艺人,用一把剪刀、一张红纸,就把“过雪山”“情深谊长”“陕北会师”这些故事剪活了。那些线条里有一种朴素的欢喜,这种举重若轻的态度,与岭南人骨子里的乐观豁达是一脉相承的。
这些年,广东画长征的人并没有断。吴泽浩、李劲堃、刘向明……一代又一代的画家接过前辈的笔,继续在这片土地上画着。2024年,广州艺术博物院办了“万水千山只等闲”特展,关山月、黎雄才、廖冰兄、刘仑、雷坦、杨之光们的作品再次聚在一起。
我有时候想,为什么广东的画家这么执着于描绘长征?也许是因为,岭南这片土地本身就有着“敢为天下先”的基因。从康有为、梁启超到孙中山,从北伐到改革开放,广东人似乎天生就懂得什么叫“在路上”。长征所代表的,不就是一种永不停歇的前行吗?
如今,广东城市的高楼拔地而起,科技艺术的浪潮扑面而来。有人问,在这个连画画都可以交给人工智能的时代,我们还需要这些长征画作吗?答案是:需要!因为技术可以生成图像,却生成不了刘仑在若尔盖草原上感受到的那阵风;算法可以模仿风格,却模仿不了雷坦在大渡河边度过的那些日日夜夜。真正的艺术,从来都不是技巧的炫耀,而是生命的交付。
广东的长征题材美术,说到底,就是一群画家把自己的生命交付给了这段历史。他们用画笔、用刻刀、用泥土、用剪刀,把“万水千山”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记得住的东西。这些东西不会过时,因为它们关乎的不是过去,而是我们如何看待过去、又如何走向未来。
九十年过去了,雪山还是那座雪山,草地还是那片草地。但因为有这些画,有这些雕塑,有这些剪纸,长征就不再只是一段历史,而成为一种可以触摸的温度。关山月笔下的山路还在延伸,佛山剪纸里的红军战士还在欢笑着——他们让我们记住了,什么是“万水千山只等闲”。
这大概就是艺术最朴素也最伟大的意义吧。
(作者系上海戏剧学院教授、上海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上海海派艺术馆馆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