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南方日报
卜绍基

《红军过草地》(油画)刘仑作
卜绍基
在长征题材美术创作的宏大谱系中,广东以其独特的地缘位置、深厚的艺术传统和自觉的创新意识,建构起从“在地性历史资源挖掘”到“岭南笔墨语言转化”再到“新时代精神价值重构”的完整创作脉络。其核心意义在于:以岭南美术“折衷中西、融汇古今”的艺术品格和“直面现实、关注当下”的创作传统,为长征精神的视觉化表达提供了区别于北方叙事体系的地域性美学范式,实现了红色精神与岭南文脉的深度共振。
广东是中央红军从中央苏区实施战略转移后进入的首个省份。红军过境粤北虽仅二十余天,但其突围成败直接关系到整个长征走向。这一独特的地缘位置,使广东在长征美术叙事中承担着“起点书写”的特殊使命。
1962年,关山月前往江西瑞金云石山革命纪念地采风,有感于毛主席在云石山土庙中居住办公、坚持至长征开始的历史,创作了《长征第一桥》。画面以对角线构图展现重峦叠嶂与苍林掩映之景,以干湿浓淡的笔墨再现云石山真实景貌,表达“雄关漫道真如铁”的诗意感怀。2026年,广东画院组织采风团再赴韶关、赣州开展“雄关漫道·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考察采风活动,探寻新田之战、穿越油山、奇袭城口等长征地标背后的历史细节。创作者们以艺术钩沉填补了这段长征史视觉叙事的空白,彰显了新时代广东美术工作者的文化自觉。
广东老一辈美术家为长征题材创作确立了“以亲身跋涉替代凭空想象”的方法论传统。1956年,胡一川接到创作《红军过雪山》的任务后,先与翻过雪山的长征亲历者深入交谈,随后奔赴夹金山实地调研写生,途中因风沙过大曾一度和大部队失去联系,被迫原路返回后他再次翻越夹金山完成取材。同年12月回到武汉后,胡一川一面兼顾学校教学工作,一面推进《红军过雪山》的底稿创作,最终耗时三年于1959年7月完成这幅大型历史画,随后寄往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胡一川曾在日记中如实记录,爬雪山时他就已经在脑海中构思画面,爬上山头后甚至因为过分兴奋忘记了高原空气稀薄带来的疲劳,始终忠于自己亲眼丈量的现实进行创作。他在日记中写道:“真正打动人的不是雪山,而是人。”他坚持要表现人物的精神面貌,雪山虽美也不能画成风景画,而应以毛主席诗句“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作为主题思想。
1974年,黎雄才在延安实地采集了90多页写生素材,为《长征第一山》《延安之春》等作品夯实基础。刘仑四次重走长征路,创作了油画《红军过草地》、版画《红军过雪山》等一批优秀作品。这些写生创作既是长征精神的视觉记录,也是岭南美术“注重写生、直面生活”传统的集中体现。
岭南画派“折衷中西、融汇古今”的艺术主张,为长征题材创作提供了独特的形式语言。关山月在《长征第一桥》中以积墨法与浓郁色彩增强画面表现力,其笔下的苍山墨林展示了于山石缝隙中挺拔生长的顽强生命力,寓意红军不畏艰险的长征精神。雷坦的油画《飞夺泸定桥》创作于1977年,为完成这幅作品,他曾耗费近三个月时间重走红军长征路线考察写生,最后创造性地使用正面构图法和平视视角描绘过桥红军,让观者如置身于战斗场景之中。画面定格了22位勇士冲到大渡河对岸桥头前的生死瞬间,熊熊战火给奔袭冲锋的勇士们镀上了一层耀眼的火红色。这幅油画曾获得广东省美术家协会评选的“广东美协50年50经典作品奖”,还曾荣获全军优秀作品奖,之后作为课文插图入选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小学语文教材,早已成为几代中国人的集体记忆。黎雄才则以岭南山水笔法描绘革命圣地,将传统笔墨与红色主题进行有机融合。
当代广东美术工作者进一步探索多元媒介与当代艺术语言的融合。广东画院集体创作的16米巨幅山水长卷《南岭长征路》,以粤北山水与长征历程为双重创作核心,山水主体以泼墨为主要表现方式,以苍劲笔墨塑造出粤北崇山峻岭的磅礴气势,用宏大构图重现红军转战粤北的峥嵘岁月。广州美术学院团队主创的《长征·南岭长歌》,从《七律·长征》“五岭逶迤腾细浪”的诗句中获得核心灵感,采用“三段式”俯瞰构图,在再现长征伟大征程的同时,巧妙融入延安宝塔、万里长城等精神意象。
从胡一川笔下夹金山的跋涉征程,到关、黎等岭南画坛前辈的丹青挥洒,再到当代青年画家的实地采风写生,广东长征题材美术创作走过了一条从历史回望到当代回响的壮阔道路。它以岭南美术独特的艺术品格,为长征精神的视觉化表达提供了区别于北方叙事体系的地域性美学范式。这条道路的核心启示在于:红色主题美术创作唯有深深扎根于地域文脉,才能在宏大的国家叙事中找到独特的艺术语言;唯有始终坚持直面现实、关注当下的创作传统,才能让历史精神在时代语境中持续焕发生命力。长征,永远在路上,广东美术工作者的画笔也永远不会停歇。
(作者系广东画院理论研究室副主任、广州市美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