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山西晚报
飞机穿过云层时，我忽然觉得，自己是踩着云朵来的。
仲秋时节的天格外高，云也格外白，一团一团地堆在机翼下方，像是铺着一条软绵绵的绸缎。此行的目的地是宁夏，是沙坡头，是那个你在一千三百年前路过、然后留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地方。
走下舷梯，干燥的热风扑面而来，带着沙砾的气息，与蒲州老家的潮润截然不同。可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陌生。出租车沿着黄河向西飞驰，河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巨大的S形弯。水是浑黄的，天是澄蓝的，岸边是蔓延无际的沙丘，金黄里泛着白光。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你当年看到的，也是这个样子吧？一千三百年前，你从长安出发，单车出塞，一路向西，走到这里，抬眼便是这幅景象。
在沙丘顶部的观景台上，我遇到了你。
铜铸的你立在坡顶，右手执笔，左手抚须，目光投向大漠深处。身后的青石上，刻着那首《使至塞上》，字迹被风沙磨得有些斑驳，却依旧清晰可辨。我站在雕像前，久久没有挪步。阳光从你身后打过来，把你的轮廓镀成金色，也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就这样看着你——你执笔的姿态，你望向远方的眼神，你衣袂上被岁月磨出光泽的铜痕。身旁的游客来来往往，有人念出了那句“大漠孤烟直”，有人举起手机与你合影，可那一刻，整个沙坡头仿佛只剩下你和我两个人。
我执手相抱，趋身拜谒。前辈啊，我是你跨越了千年时光隧道的同乡啊。我在心里默默地说。一千多年来，中条山的风吹过你的童年，也吹过我；涑水河的细浪曾在你少年的脚边打着漩涡，如今还每每在我脚边这片热土上淌过。你十五岁那年离开故土奔赴长安，我高中毕业去省城求学，你走的是蒲津渡浮桥，我走的那条路叫同蒲铁路，可回头望见的，是同一座中条山的轮廓。
缓步上前，我仰头细看你脸上被风沙打磨的纹路。你在边塞写诗的那一年三十七岁，人到中年的你站在这里，看着孤烟升起、落日西沉，心里想的是国家，还是故乡？想的是长安的朝堂，还是蒲州老宅院里那棵你年少时爬过的枣树？
起风了，卷起细细的沙粒打在铜像底座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我侧过头，在风沙眯眼的瞬间，恍惚觉得你嘴角的那道铜铸弧度微微动了一下。你是否在问“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也许你没有说话，也许你说了，只是被风沙盖住了。但那已经不重要了。故人相逢，本来就不需要太多言语。我静静地站在原地，久久地仰着头，让吹过一千三百年的风，把两个蒲州人吹到这同一片晴空之下。
史书上说，你那年是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出塞宣慰的。彼时的你，一定是怀着满腔报国的热忱，写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样壮阔的句子。王国维说这十个字是“千古壮观”，壮观的不只是景，更是一个诗人面对浩瀚天地时，由孤寂升腾而出的豪情，继而抒发的壮志。你从故乡蒲州来，从繁华长安来，一路风尘仆仆，在这片大漠与长河的交汇处，把胸中的块垒化作了名垂千古的诗句。隔着一千三百年时光的风沙，让我这个从蒲州来的后人，依然能在这优美壮阔的文字里，触摸到你蓬勃激荡的心跳。
绕着你的雕像，我走了三圈。铜像背面刻着你的生卒（701-761），整整六十年。你这一生，宦海浮沉，从济州到凉州，从右拾遗到尚书右丞，半官半隐，终南归佛。“朝廷左相笔，天下右丞诗”。渭城的客舍中，你举杯邀约“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真挚深情；辋川的别业里，你刻画出“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和谐美景……一首首，一幅幅，我竭尽所能地想像着。此刻，我觉得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幅画——蒲州是起笔，长安是走笔，边塞是飞白，终南山是落款。
我突然想起，再过几天，重阳节就要到了。你十七岁那年在长安写下的“每逢佳节倍思亲”诗句，一千三百年来，多少游子在异乡的月光下念过它。此刻站在你的铜像前，我也念了一遍，只是我念的，不仅仅是对故乡亲人的牵挂，更是对你——对你这颗诗心的思念。我想念你“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才情，想念你把边塞的孤寂写成壮阔、把山水写成禅意的笔力，想念你一生宦游漂泊却始终在心底为故乡留一盏灯的情怀。你的诗句从来不只是文字，它是一方水土养出来的灵性，是蒲州的风、黄河的水、中条山的云，在你的血脉里酿了十五年，然后流淌成一千三百年的诗情画意。
如今故乡的民宿“维摩山房”，把你的诗境酿成了茶香、书声与庭院里的月光。人们在那里读你的诗，摹你的画，在烟火日常里摩挲你留下的那一片山水禅心。你用诗情画意引领着我们的生活，让每一个从蒲州出发的人，无论走多远，回头时总能看到一盏灯——那是你留下的光。
离开沙坡头时，我在文创商店买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你的雕像照片。我认真地在背面写下了一行字：“踩着云朵来看你，才知道，故乡不仅仅是一个地方，更是一个人的诗心。”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云朵在机翼下翻滚，像来时一样白，一样软。我想，我这一趟是踩着云朵去的，也是踩着云朵回来的。而你在云端之上，或许一直都在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每一个从蒲州出发的后人，如何在异乡的风景里，认出你留下的千年足迹。
□张彩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