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巴山深处,云雾总爱在此流连缠绕,藏着我魂牵梦萦的故园——空山坝。它没有江南水乡的温婉柔情,也不及塞北草原的辽阔坦荡,却凭喀斯特地貌的奇崛、四围青山的壮阔、坝中烟火的温热,在岁月里酿出独有的韵味。若说巴山是幅水墨长卷,空山坝便是卷中最动人的一笔,蘸着山泉的清、草木的绿、人文的暖,晕染出无数让人心生眷恋的景致。
东向:故园灵动的序曲
最外层的五杆旗山,五座山峰并立如列阵旌旗,峰顶常被云雾轻拢。风过时,松涛阵阵似旌旗猎猎,低声诉说着这片土地的苍劲过往。
山下的杨家山不算高,却被松竹铺满每一寸坡地。春日新篁裹着嫩黄笋衣破土,一夜便能窜出半尺;夏日雨后,松针缀满水珠,阳光洒落时满山林木闪着晶莹;秋日枫叶染红山坳,与深绿松柏相映,似给山体缀上斑斓锦缎;冬日雪落,整座山成了素白世界,唯有松竹挺着青绿,透着倔强生机。
杨家山脚下,七星包静静横卧。七座小巧山丘散落如北斗落人间,丘坡长满野菊与蕨类。春日蕨芽嫩得能掐出水,秋日野菊盛开,金黄一片,花香漫过田埂,飘进坝里人家。
七星包山脚下,杨家河从岩缝流出,水清得能看见水底鹅卵石,几尾小鱼摆尾游过,搅碎水面云影。河水流过田埂,绕着稻田送清凉;穿过竹丛,与竹叶嬉戏出“潺潺”声响——那是故园最动听的催眠曲,伴着空山人从春睡到秋。
西向:故园深藏的古韵与雄奇
西面的红寺林是故园的脊梁,高耸如云,峰顶常隐在云雾里,似与天相连。赭色岩石层层叠叠,像被大自然巧手垒起,岩缝间的松柏斜探枝干,将绿意嵌进岩石褶皱。站在坝中望它,峰峦跌宕如海浪翻涌,渐渐融进天际,分不清山与云的界限。风穿岩隙时“呜呜”作响,老人们说,那是过去红寺的钟声遗落山间,飘了几百年。
红寺林山下是船竹山,漫山翠竹遮天蔽日。走进竹林,阳光只能从叶缝漏下细碎光斑,林里藏着桦角树、青岗树、板栗树等上百种树木,树径粗壮、树干高耸,树梢成了鸟儿的家。喜鹊唱着歌,松鼠在枝藤间窜跳,满是生机。
船竹山山脚,南博寺残垣静静伫立。过去这里香火极盛,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如今只剩几堵断墙、几块残碑,却仍能让人想象当年的热闹。断墙旁,几棵硕大核桃树枝繁叶茂,大热天里树荫能盖住大半个残院,常有老人坐在树下,讲着寺庙往昔的故事。
南博寺下方的巴蛇洞,虽不深却干爽整洁,栖着一群一尺多长的白蛇,通体雪白无杂色。它们极温顺,见人不躲,静静盘在石上。当地人说,它们是巴人的“守护神”,千百年来守着这片巴人发祥地。每逢清明,总有人往洞口放些米粮,既是敬蛇,也是敬这片土地的根。
南向:故园厚重的红色印记
南向的马家岭,刻着故园最滚烫的红色记忆。1933年空山坝战役时,红四方面军在此与敌军鏖战,胜利的密码藏在军民共赴的硝烟里。战士们依托岩坡设伏,口干舌燥之际,空山乡亲们来了——妇女背水支援前线,把玉米、洋芋、草鞋往驻地送,夜里围灯纳鞋底;青壮年帮忙挖战壕、抬伤员,生死关头总把战士护在身后。红军也疼惜乡亲,补屋顶、让草鞋,抱伤员在门外等半个钟怕惊了婴儿。终凭这份默契,红军击溃敌军,赢下关键一役。
多年后,李先念同志遗愿将骨灰撒于此——这片浸过军民血汗的山岭,永远映着不褪色的荣光。如今站在马家岭上,风掠过岩坡时,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号角;阳光洒在斑驳岩石上,像在轻轻抚摸战斗痕迹,提醒每一个到来者,这里曾见证怎样的信仰与坚守。
北向:故园威严的守护者
凳子山形如巨大板凳,稳稳坐落在坝子北边,山体陡峭如削,深灰色岩石裸露,只在山坳处长着几丛耐旱灌木。它极高,峰顶常插在云里,站在坝里望它,总觉得它顶着天似的。山风刮过时,声音格外洪亮,像巨人的咳嗽,能传到坝子每个角落。
凳子山后面,是空山坝的最高点——挂宝岩,海拔逾两千公尺,岩石上常年覆着薄霜,即便夏日也透着凉意。晴好日子里登上挂宝岩,能望见远处的汉中平原,甚至能看见汉江上的船只。
坝中:故园的明珠与烟火
坝子中央,中山像颗圆润明珠卧在平畴中。它不算高,却周正圆浑,山上长满松桐。桐花盛开时,白色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似雪飘田埂;杜仲叶变黄后落在地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山中兰草丛生,品类丰饶。春兰初绽吐蕊,春剑浓荫含芳,巴茅兰添着雅趣。荷瓣圆润如盏,素花皎洁似玉,奇花别致动人。每至花期,幽香漫过青石、拂过林叶,让山野浸满清雅致韵。
站在中山山顶,整个空山坝尽收眼底:东面五杆旗、杨家山、七星包连成青黛;西面红寺林、船竹山隐在云雾里;北面凳子山威严耸立;南面马家岭透着苍劲;坝中的高标准农田像棋盘般整齐,春夏碧绿,秋冬金黄。
中山四周的平坝,是故园的“粮仓”与“药库”。春日撒下大豆、小麦种子,几场雨后嫩绿的芽冒出来,转眼铺满田埂;夏日包谷长得比人高,宽大叶子掀起绿色波浪;秋日洋芋成熟,圆滚滚裹着泥土清香,堆在田埂上像小山。
坝里还种着许多中药材:当归叶子像小伞长在坡地;党参藤蔓缠着竹架,开着淡紫色小花;天麻藏在土里,要拨开落叶才找得到;杜仲树皮能入药,树干上常留着采收后的痕迹。这些中药材是空山坝人的“致富宝”,每年采收后运到山外,供孩子们读书、给老人们治病,让坝里日子越过越红火。
山水间的故事:故园的坚韧与生机
空山坝的喀斯特地貌,让山貌更显奇崛。随处可见形似鸟兽的岩石:有的像卧牛趴在山坳,头朝田埂似在等主人;有的像山羊站在悬崖,前腿抬起似要跃谷;有的像肥猪圆滚滚晒太阳;还有的像锦鸡展翼欲飞。这些岩石是大自然的馈赠,孩子们常围着它们玩耍,起各种好听的名字。
可喀斯特地貌也带来难题——水难存。雨水落在地上,很快渗入地下溶洞顺着暗河流走,旱季里田里庄稼枯死,村民要背着水桶翻山越岭去十几里外取水,一桶水得省着用,洗脸水用来洗脚,洗脚水用来喂猪。
为解吃水难题,空山坝人找了几十年水源。有人爬遍周围的山,有人探过深不见底的溶洞,终于在离空山街道二十多公里的五福坝老林里,找到一股常年不涸的山泉水。乡亲们凑钱买水管、水泥,男人们扛工具上山,女人们送饭送水,老人孩子也来帮忙挖沟。他们在山里凿石开沟,遇陡坡用石头砌支架,遇溪流把水管架在桥上。整整半年,顶着烈日、冒着风雨,终于让泉水流进街道、流进家家户户的水缸。
当第一股泉水流出时,老人掬起一捧笑着说:“甜,比蜜还甜!”孩子们围着水管跑,用手接水,笑得像花儿一样。
后来,在党委政府帮助下,空山坝人又在杨家河筑起石坝,修建三级提灌工程。清澈河水被抽到高处蓄水池,再通过管道送到田里、村里。如今,水龙头一拧开就有甘甜的水;过去干涸的农田,种满了绿油油的庄稼;曾经贫瘠的坡地,种上了中药材、果树,每年都有好收成。丰收季节,坝里到处是欢声笑语,农民们忙着收割粮食、采收药材,脸上满是幸福。
空山坝的草丰美,是牛羊的乐园。黄牛体型健壮、毛色油亮,在山坡吃草时尾巴甩来甩去,偶尔“哞哞”叫;山羊成群结队,白色身影在绿坡上移动,像撒在绿毯上的珍珠。傍晚,牧童赶着牛羊回家,铃声“叮当”,牛羊叫声、牧童歌声混在一起,成了故园最温暖的暮色。
山里的鸟儿也多。金鸡羽毛五彩斑斓,在林间跳跃似流动的火焰;野鸡常在田埂觅食,见人便扑棱着翅膀飞走;画眉清晨站在枝头唱清脆的歌,把空山坝从睡梦中唤醒;百灵鸟飞得高,歌声传得远,像在给故园山水伴奏。走在山里、田埂上,随时能听见鸟鸣、看见鸟儿身影,它们是故园的精灵,添了无限生机。
我爱空山坝的山,爱它的奇崛、壮阔与温柔,更爱马家岭上那抹永不褪色的红;我爱空山坝的水,爱它的清澈、甘甜与灵动;更爱空山坝的人,爱他们的坚韧、淳朴与热情。这片土地用山水养育了我,用红色故事激励了我,无论走到哪里,它都是我心中最牵挂的故园。
空山坝,这方被巴山守护、浸着人文古韵与红色记忆、写满坚韧与希望的土地,它的美藏在每一座山里、每一道水里、每一寸田地里、每个人的笑容里。它像一首永远唱不厌的歌,在岁月里回荡,在我心中徜徉,让我一生眷恋,一生难忘!(杨山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