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金煜
编辑 | 李固
上周,哈佛大学因涉及针对国际学生的“禁令”事件引发全球震惊。虽然该禁令随后被法院暂时叫停,但其造成的负面影响已不可忽视。
美国的高等教育一直享誉全球,是国家实力和吸引顶尖人才的重要象征,并且长期获得联邦政府的大力支持。
然而,自特朗普新一届政府上台以来,美国的顶尖高校不仅不再受到政府推崇,反而频频成为其打击的对象。
在特朗普政府对高校、科研和移民三大领域的集中打击中,世界各地的国际留学生被卷入其中,受到多重打击。
作为美国长期以来引以为傲的支柱产业,高等教育及其对全球人才的吸引力,正面临着衰退和前景黯淡的危机。
保守派的眼中钉:从精神对立到政策打击
特朗普政府对高校的打击,实际上是多年来美国保守派对高校自由主义倾向敌视情绪的集中爆发,并首次转化为联邦层面的系统性政策行动。
过去半个多世纪,美国高校精英群体常常站在社会进步的前沿,在推动诸如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民权运动等重大社会变革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然而,从20世纪末到本世纪初,随着美国社会涌现出一系列以高校为发源地的激进社会运动,如同性平权、反性别歧视等运动,保守派的不满情绪也日益高涨。
特别是当高校带头倡导“多元、公平与包容”理念,并提倡为少数群体和弱势群体提供更多教育机会时,各种意识形态间对“平等”概念的理解与主张出现了明显分歧。
具体表现在围绕高校招生政策的“平权行动”中,美国高校因长期以来,为实现种族多样性,在招生中对拉丁裔、非裔等群体给予倾斜,这一做法引发包括白人和亚裔群体在内的强烈不满。
去年,这场争议最终被推上美国最高法院,并获得了保守派主导法庭的支持裁决。自此,美国高校在名义上不得再询问申请者的种族或族裔,也不得在招生中设置针对性的族群配额,否则将构成违法行为。
另一个将美国高校推向社会分裂前线的重大事件,便是去年巴以冲突爆发后,全美高校兴起的大规模抗议运动。
虽然大多数抗议者是在和平反对以色列政府对巴勒斯坦的政策,但一些学生的行动却表现极端,例如非法占领校园、堵塞交通,甚至矛头直接指向犹太裔学生。
部分抗议口号也被外界解读为支持哈马斯,引发广泛争议。这一系列事件使得美国围绕以色列问题的社会裂痕迅速扩大,一度成为全球在此议题上分裂最严重的国家。
彼时,拜登政府试图保持中立和克制。一方面向以色列施压,警告其避免过度报复、防止局势失控;另一方面,也呼吁国内社会,尤其是高校,不应将对以政策的不满转化为反犹情绪。
这种“沉默”和不作为引发了犹太社群和保守派的强烈不满。
特朗普重新上台后,迅速对这些顶尖高校采取强硬立场,与之展开了长达数月的对峙。
特朗普打击高校策略:逐个击破 步步紧逼
面对常春藤高校,特朗普政府并未选择正面全面开战,而是采取“逐个击破”的策略。
2025年3月,政府首先将矛头指向哥伦比亚大学,宣布计划取消其约4亿美元的联邦拨款,迫使校方接受一系列联邦要求,包括禁止校园内佩戴口罩、赋予校警逮捕权,并在校内安插联邦指定人员,对中东、南亚及非洲研究系和巴勒斯坦研究中心实施直接监督。

这些措施被广泛批评为对学术自由的严重侵蚀。
此后,特朗普政府如出一辙,继续对其他高校施加压力,宣布拟对霍普金斯大学、西北大学、布朗大学、宾夕法尼亚大学、康奈尔大学和普林斯顿大学等名校削减或冻结联邦资金,欲迫使它们接受与政府达成的各类“协议”。
然而此时,一所象征美国学术传统与独立精神的高校——哈佛大学挺身而出,公开反击。
2025年4月,美国教育部宣布对哈佛大学价值2.5亿美元的合同和总额高达87亿美元的多年期资助进行全面审查,并提出与对哥伦比亚大学类似的整改要求,包括:全面改革内部治理架构、削弱学生及部分教职员工的权力、修改教职招聘与招生制度、取消多元化计划,并对中东研究等多个学术中心展开审计。
对此,哈佛大学选择了坚决反击。校长公开发表声明,强烈反对联邦政府的干预,称“哈佛不会放弃其独立性,也不会放弃其宪法权利”。
这一公开声明迅速成为媒体焦点,也为其他正遭受特朗普政府打击的高校和精英团体注入了反击的信心与动力。
然而,作为“领头羊”并不轻松,哈佛与联邦政府的对抗迅速升级。美国政府随后宣布冻结其联邦资金,并威胁取消哈佛的免税资格。对此,哈佛毫不退让,第一时间将联邦政府告上联邦法院,指控其行为违法。

到5月底,这场对峙急剧升级,国际学生也因此被“挟持”为谈判筹码。特朗普政府针对哈佛祭出史无前例的“外国学生禁令”:禁止哈佛招收新的国际学生,并要求现有国际学生必须转学才能继续学业。
该禁令的核心工具是“学生和交流访问者信息系统”(SEVIS)。这是一个由美国国土安全部运营、用于管理和跟踪国际学生身份的数据库。
虽然联邦政府无权直接干涉哈佛的招生权,但其通过取消哈佛对SEVIS系统的访问权限,实质上切断了哈佛处理国际学生事务的能力,从而构成事实上的“禁招令”。
面对这一举措,哈佛大学迅速联合其他高校提起诉讼。在长达72页的起诉书中,常春藤联盟学校严厉谴责特朗普政府“公然违反宪法”。
案件提交数小时后,一名联邦法官紧急发布临时禁令,暂时叫停了该禁令的执行。
然而,这场围绕大学自主权与联邦权力的较量远未结束。特朗普政府手中还有更多的牌可以制衡高校,而以哈佛为代表的常春藤高校也不缺少资源和法律力量,准备打一场旷日持久的司法战。
国际学生:高校的财务命脉
在这场联邦政府与高校之间愈演愈烈的对峙中,国际学生正被卷入核心的风暴。如果这场对抗持续推进,最终很可能走入最高法院。
尽管从法律层面来看,特朗普政府限制哈佛招收国际学生的行政操作存在诸多漏洞,因此在司法审查中败诉的可能性不低,但仍不能排除两种可能情形:一是最高法院最终站在特朗普一方;二是虽最终高校胜诉,但由于诉讼旷日持久,造成学生观望、转向其他国家或学校的趋势,导致高校声誉和财务已遭实质性打击。
对于高度依赖国际学生的高校而言,这样的损失可能是致命的。
以哈佛大学为例,其学生中约四分之一为国际生。一旦这一群体出现大规模流失,不仅会对学术多样性造成冲击,也会严重动摇学校的财务根基。
国际学生缴纳的高额学费、参与的研究项目和衍生经济贡献,是许多美国高校维持运营、吸引师资与扩展项目的重要支柱。
事实上,不仅是哈佛,许多在国际上享有盛誉的美国高校,其对国际学生的依赖程度甚至更高。
根据美国国家教育统计中心发布的数据,截至2023年秋季入学季,国际学生比例最高的伊利诺伊理工学院,其国际生已超过本国学生,占比达到51%。紧随其后,卡内基梅隆大学、哥伦比亚大学、东南大学等国际生比例均超过40%。
此外,纽约大学、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加州理工学院、芝加哥大学、波士顿大学、麻省理工学院等知名学府,其国际学生占比也超过30%。
而像哈佛、斯坦福、耶鲁、普林斯顿、康奈尔、西北、杜克、宾夕法尼亚、乔治亚理工、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伊利诺伊大学、华盛顿大学、莱斯大学等校的国际学生比例大致维持在20%到30%之间。
过去二十年来,美国高校近年来持续提升国际学生的招生比例,这一趋势伴随着中国、印度等国家居民收入水平的显著提高,越来越多家庭将“送子女赴美留学”的趋势。
2005年,美国高校的国际学生比例平均为8%左右,而如今已攀升至15%。2023–2024学年,全美在读国际学生总数超过100万,其中来自中国和印度的学生合计占了54%。
这些学生大多选择攻读STEM(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领域的研究生学位,这不仅为美国高校带来了科研活力,也成为美国长期保持全球科技与人才优势的关键力量。
根据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的研究,国际留学生在创业领域的表现尤为突出:创办初创企业的成功率是本土同龄人的8到9倍。
事实上,美国四分之一的“独角兽公司”(由曾经的留学生创办,最著名的例子莫过于SpaceX创始人伊隆·马斯克。在美国当前拥有博士学位的科技、工程和数学类专业人才中,也有多达45%出生于海外。
即便不谈留学生对美国未来科技与人才竞争力的长远影响,单就眼前而言,高等教育本身已成为美国重要的“出口产业”之一。
每一位国际学生的到来,都会带动住房、日常消费、旅游、书籍及生活服务等一整套相关经济活动,形成广泛的经济拉动效应。
根据国际教育工作者协会的统计数据,仅2023–2024学年,国际学生就为美国高校及相关产业贡献了高达438亿美元的经济效益,同时创造了约37.8万个就业岗位。
其中,51%的岗位直接与高等教育相关,19%与住房有关,餐饮业占比12%,零售业10%,保险业2%,其余则分布在电信、交通等多个服务行业。这一数据充分说明了国际学生在支撑本地经济方面的现实意义。
因此,一旦国际学生的招生遭遇政策阻碍,高校首当其冲将面临严重的财务危机。
若再叠加特朗普政府对“不配合”高校实施的联邦拨款削减策略,即便是原本财力雄厚的顶尖高校,也将难以承受双重打击,其学术投入、校区建设、国际竞争力等核心指标势必受到显著影响。
移民政策升级:重创美国留学声誉
如果说削减高校联邦资金、威胁取消免税资格、限制国际招生项目等措施主要针对高校本身,哈佛等名校尚可通过法律诉讼加以应对,那么由国土安全部、移民及海关执法局等机构主导的“大规模遣返”政策,打击的则是国际学生本人。
这一波政策执行更加直接,缺乏有效申诉机制,留学生面临的风险也更高。
自2025年春季以来,美国政府已取消了超过4700名国际学生的学习许可,几乎未向当事人提供任何正式通知或解释。
根据国土安全部在法庭上的陈述,这一行动是基于联邦调查局维护的数据库操作:只要某位持学生签证者曾经被逮捕,哪怕最终并未被起诉,甚至指控被撤销,其信息也会在数据库中留下记录,成为取消合法身份的依据。
这种“有嫌即打”的做法,直接波及大量并无犯罪行为、甚至从未受到正式指控的无辜学生。
受影响的学生随后联合在全国范围内对特朗普政府提起集体诉讼。
面对舆论与法律压力,移民及海关执法局表示将向部分受影响学生邮寄通知信件,承认其身份将被恢复,并建议他们将信件提交给大学或雇主。
然而,原告律师指出这一做法“毫无实质意义”:在当前政策框架下,国际学生身份可以随时被撤销,且无需法院程序。同时,也无证据显示国务院已恢复被取消的签证。
此外,再一次的,哪怕政策被驳回,实质伤害已经造成。很多学生在“身份撤销”后已被遣返或被迫离境,即使纸面上恢复了身份,也难以再度返回美国。
例如,一名在休斯顿实验室工作的南亚裔学生,过去十年在美工作生活、建立信用和社会网络,但在身份被终止后,他失去了工作,担心被拘留而立即买了单程机票离开美国。
即使日后重新获得签证,他也将面临诸多障碍。他在美国的汽车贷款与信用卡债务因失业而无法偿还,信用评分暴跌,将严重影响其未来在美生活和就业的可能性。
联邦资金削减、大量科研项目被取消、高校失去招收国际学生的资格,以及持学生签证者因微小过失频繁被遣返……这一系列政策正在迅速削弱国际学生对美国的信任,令“赴美留学”逐渐从吸引力的标杆变为风险源头。
许多留学生开始对美国感到害怕、犹豫,曾经傲视全球的美国高等教育体系正经历前所未有的声誉危机。
根据国际教育工作者协会的最新调查,美国下一学年研究生课程的注册人数预计将下降13%,其中“签证问题”与“联邦政策变化”被国际学生普遍认定为主要原因。
而根据美国国家政策基金会发布的报告,受出生率下降与高等教育意愿下降的双重影响,美国本地学生人数原本就已经在逐年下滑了。
若特朗普政府持续推行限制国际学生和移民入学的政策导致这些学生群体消失的话,到2037年,美国高校的整体入学人数将减少约500万人。
研究生将骤减110万,本科生则可能减少三分之一。对许多高校而言,这无异于灾难性的未来。
不少原本依赖国际学生维系运营的大学和学院将面临被迫关闭的命运,进一步造成高校总数减少,形成生源萎缩和学校关停之间的恶性循环。
与此同时,全球其他国家正积极趁机“抢人”。
本月,欧洲多国领导人在法国索邦大学共同发起“为科学选择欧洲”倡议,宣布斥资5亿欧元,用于吸引外国研究人员和大学生赴欧学习。
香港理工大学更是迅速响应,在哈佛被禁止招收国际学生后,向其留学生发出“无条件转学”邀请,承诺无缝对接学业。
这几个月,正是放眼海外的年轻人决定自己的未来方向的关键时期。
对于那些原本将美国高校视作教育质量标杆的学生而言,他们如今思考的不再是“如何进入美国”,而是“是否值得冒险去美国”。没有人愿意成为联邦政府用来威胁高校的“人质”,而优秀人才,也早已不再局限于某一个国家才能实现梦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