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古氘
编辑|李固
黄仁勋再次来到中国,是在7月,北京最热的月份之一。
此行是为了参加7月16日-20日在北京举办的中国国际供应链促进博览会,演讲时,他一度试图用中文,但因紧张最终切换成英文。
半个月前,英伟达成为全球首家4万亿美元市值公司,创造了历史记录。
但黄仁勋似乎并未因此感到放松,在央视最新专访中,他坦言当CEO并不有趣。
“我总是感觉我们快要倒闭了......33年来每一天每一分钟,我都在压力中度过,33年里的每一秒我都感受着公司、客户和市场的重担。”
“华尔街的水晶球”
“黄仁勋为什么而焦虑?”
对于这个问题,黄仁勋全球首部采访传记的作者、知名科技记者斯蒂芬·威特回答说,“最大的焦虑当然是股价。”
北京时间7月9日,英伟达的股价在盘中交易时一度冲高至每股164.42美元,市值超过4万亿美元,刷新全球市值记录。据法新社报道,4万亿美元市值接近法国、英国的国内生产总值。
美国盈透证券集团首席市场策略师史蒂夫·索斯尼克表示,“市场坚信人工智能就是未来,英伟达无疑是最有可能在此番‘淘金热’中受益的企业。”
2025财年,英伟达实现营收1305亿美元,同比增长114%;毛利率增长2.3%,达75%;净利润729亿美元,同比增长145%。
如果按纳斯达克100指数实际市盈率33-41倍推算,英伟达的市值本应在2.4万亿美元至2.9万亿美元之间,和它的客户亚马逊、谷歌规模相当。
但今年以来,英伟达股价上涨超过24%,跑赢纳斯达克100指数9.76%的涨幅。除英伟达外,目前只有苹果、微软的市值超过了3万亿美元。
“英伟达的高市值并非基于公司已取得的成就,投资者是在为黄仁勋的未来行动下注。”斯蒂芬·威特在接受采访时解释道,“英伟达必须持续快速进行创新并交付成果。即便他担任CEO已经三十余年,这仍是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意味着,和一般公司不同,英伟达的使命不仅是实现好业绩,而且要始终站在科技创新的顶端。
这样的处境,无疑会让黄仁勋精神紧绷,作为英伟达的核心,他对未来的规划和个人能力,时刻都被考验着。而且,英伟达的管理层也必须完美执行公司策略以继续保持领先地位,稍有差池股价就会面临暴跌。
一段可参考的故事是,2025财年Q2,英伟达的各项业绩数字都打破市场预期,营收净利保持三位数的增长。但财报发布后,公司股价出现跳水,甚至在业绩电话会期间一度跌破9%。
分析人士指出,股价下跌的原因,来自英伟达对于Q3的业绩指引未能达到华尔街最乐观的预期水平,罕见地放缓至两位数。
某种程度上,因为目前全球大部分的AI需求都会部分转化成英伟达的订单,因此英伟达像是一个能预测未来的水晶球,只要它给出业绩指引能继续维持高增长,这波AI狂欢就会持续。
因此,即便当时AI泡沫论甚嚣尘上,英伟达实现业绩增长已属于“奇迹”,但对于无法预告三位数增长的英伟达,华尔街依旧无法容忍。
对市场而言,英伟达不能错、不能亏,甚至不能慢。
“我总是感觉我们快要倒闭了,也许是因为创立英伟达时,我们确实时刻面临倒闭危机。我是极少数从公司创立之初到现在还在的创始人,我不认为此前有任何创始人见证过自己的公司从零成长到万亿美元市值,这种危机感始终如影随形,那些创业初期的感受从未离开过我,我不敢有丝毫懈怠。”黄仁勋在央视采访中表示。

另一方面,AI回报的不确定性也不断拷问着黄仁勋和英伟达。
凭借其高性能GPU芯片,英伟达曾经是AI浪潮的最大受益者。
“但(黄仁勋的)另一重担忧在于,当客户在算力上的巨额投入没能达成预期,或者发现AI并不如想象中那样重要时,投资就会撤退。黄仁勋的应对方法就是更加靠近客户,确保他们在斥资购入GPU后,能开发出卓越的产品。此外,他也担心自己会忽视一些当前还很微小的市场或边缘客户。为了防止小企业崛起于微处,复制英伟达曾经的颠覆故事,他必须率先发现并赶到那里。”
因此每次公开亮相,除了芯片,黄仁勋总会提到AI在汽车、机器人、工业等多个领域的应用,并围绕AI产业上下游不断开发新产品。
在CES 2025上,黄仁勋就公布了全球最小的AI超级计算机、基于Llama的Llama Nemotron系列AI模型,主要用于帮助开发者创建和部署AI代理(智能体)、包括世界基础模型在内的Cosmos平台、用来训练和评估机器人及自动驾驶汽车等的物理AI系统等等。
他始终在思考着,应该把资金投入在哪里?
“要知道,英伟达甚至不生产任何的东西,如果不持续投入像下一代计算这样的创新,现在超高毛利率很快就会下滑。”斯蒂芬·威特表示。
“我从不自满,始终保持着警觉。我总在想,就在我们取得某项成就的同时,别人也可能正在创造伟大,我忍不住想让英伟达做得更多,也忍不住相信我们能实现更多。因此我会努力率先抵达未来。但如果别人先做到了,那就这样吧,我会努力追赶。”黄仁勋表示。
“中国是独一无二的市场”
今年以来,黄仁勋已经多次明确对中国市场的重视,不仅往来中国三次,而且一次比一次态度亲和,释放越来越积极的信号。
面对央视的镜头,他说:“中国不是众多市场中的一个,中国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市场,这个市场的活力、创新能力、发展势头以及这个产业的发展速度,都是绝无仅有的。”
今年5月,黄仁勋先是在台北宴请台积电、和硕等供应商庆祝Blackwell芯片量产突破,又明确对媒体表示,中国是一个非常大的人工智能市场。再过两到三年,该市场规模可能会达到500亿美元,并向美国政府喊话 “不能失去中国市场”。
黄仁勋反复强调,“这里聚集着全球最聪明的AI大脑”。
数据显示,中国AI开发者数量已突破700万,占全球总量的51%;2024年中国数据中心加速卡市场规模达487亿美元,其中英伟达虽仍以50%份额居首,但较2022年的95%已大幅下滑。
财报显示,2025财年,英伟达中国区实现营收171.08亿美元,占总销售额13%,同比增长66%,达到史上最高。
在美国媒体的采访中,黄仁勋曾透露,他准备通过所有手段,也要保住在中国市场的影响力。
但至少目前,阻止英伟达抢占中国市场的最大对手,还是美国政府。
今年4月,受美国政府出口管制升级影响,英伟达宣布停止向中国市场供应基于Hopper架构的H20芯片。
所谓H20,是英伟达2023年年底推出的针对中国市场的芯片,算是中国特供版A800/H800芯片的阉割版——互联速度砍至H100的1/15,算力芯片频率也做了调整,整体性能只有旗舰级H100芯片的20%左右。
自2023年10月起,美国政府逐步收紧AI芯片对华出口政策,先后禁售A100、H100等高端GPU,迫使英伟达推出H20芯片。
但即便是这样一款低配版芯片,也曾在上一财年创造120亿—150亿美元收入,占英伟达中国区营收的85%。
据外媒披露,2025年第一季度,包括字节跳动、阿里巴巴在内的中国科技巨头斥资超160亿美元采购英伟达H20芯片,以应对持续增长的算力需求。
然而,美国商务部的一纸禁令,直接让英伟达单季度计提了45亿美元库存减值与订单取消损失。同时,英伟达透露,由于出口管制措施H20销售受限,公司预计第二季度产生80亿美元收入损失。
直到7月15日,黄仁勋宣布,“美国政府已经批准了我们的出口许可,我们可以开始发货了,所以我们将开始向中国市场销售H20。我非常期待能很快发货H20,对此我感到非常高兴,这真是个非常、非常好的消息。”

但此时,他看到来自竞争对手的追赶,当一家公司的毛利率超过70%甚至更高时,自然会吸引竞争。
除了英伟达,许多硅谷科技公司都在布局AI芯片自研业务,谷歌有TPU、亚马逊也有Trainium。包括中国大陆,也在逐渐形成AI芯片研发生态。
如果单纯以性能进行对标,以H20为例,国产GPU公司已经有多款接近和相似的产品,譬如华为昇腾910C、昆仑芯第三代芯片P800、摩尔线程MTT S80、寒武纪思元590等。
其中,华为让黄仁勋尤其警惕,今年他已经数次公开提到华为,将华为视作最大的竞争对手之一。
带给他压力的主要是华为的CloudMatrix 384超节点,据SemiAnalysis,华为云CM384可提供高达300 PFLOPs的密集BF16算力,接近达到英伟达GB200 NVL72系统的两倍。
黄仁勋坦言:“从技术参数看,华为的CloudMatrix 384超节点,性能上甚至超越了英伟达,比英伟达的尖端技术更具优势。”
今年5月,华为技术团队公开表示,昇腾云在MoE模型的推理部署性能已全面超越了基于英伟达Hopper架构的推理部署性能。而DeepSeek基于国产芯片的部署方案,性能也已超越英伟达H100系列芯片。

因此,在多款国产人工智能芯片性能已经在部分领域超过H20的背景下,继续封禁H20已不具备现实合理性。
今年5月,黄仁勋公开提到,美国对中国人工智能芯片的出口管制是“失败的”,因为这不仅没有拦住中国在芯片领域的自主发展步伐,反而给美国公司造成了数十亿美元的销售损失。
据Gartner最新报告,截至目前,国产芯片自给率高达42%,模拟芯片、无线通讯相关产业芯片达到27%的自给率。
“我认为中国AI市场,无论有没有英伟达都会进步,如果我们不在这里,华为也一定能找到自己的解决方案。”黄仁勋在采访中说。
“如果我们不在中国竞争,而是让中国开发出新的平台,建立一个丰富的生态系统,并且它们不是美国的,在世界推广人工智能技术的时候,他们的技术和领导力将会传播到世界各地。”
如果英伟达再不回到中国市场,或许中国的算力市场会对其关上大门,黄仁勋显然不想看到这样的情况。

出生于1963年的黄仁勋今年已经62岁,斯蒂芬·威特透露,虽然英伟达已经是一家拥有3万名员工的大公司,但黄仁勋现在依然要求公司全体员工每周五给他发邮件,列出最重要的五项工作,然后随机选取一些邮件查阅,有时甚至还会回复。
黄仁勋始终冲在一线,在英伟达,他一般都是独来独往,可能就会在某个员工的工位边上,因为某个感兴趣的事情停下来,甚至是出现在一个刚入职的硬件编码工程师的边上。
到现在,黄仁勋还是保持着每天工作16个小时、每周工作7天、只睡3个小时的节奏。
在斯蒂芬·威特看来,黄仁勋不会把子女培养成接班人,即便两个孩子都在英伟达工作。“他不想让人们考虑这个问题。”
他似乎一直紧绷着,觉得一旦自己开始放松,一切都会崩塌。
当记者问他是否想一直干到80岁,黄仁勋说:“我应该做,因为我认为我是最合适的人选。只要这个事实不变,我就应该继续做下去。”
至少他想告诉世界,自己还没找到那个可以信任的人。
(本文部分综合自澎湃新闻、21世纪经济报道等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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